石头、剪子、布(第8/12页)
……绿灯亮了,司机松开制动的刹车。他身后的那只猫会变成支离破碎的尸块,变成隐约的毛发,变成不再可疑的斑渍,变成一团从未存在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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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正播放化妆品广告。高调的光,涂了粉蜜的模特做出既冷酷又诱惑的表情,穿诗意的长裙,肩胛骨生出信天翁那样翼展宽阔的翅膀。她的裙子不是裸肩或V领,而是像个古典钥匙的锁孔形状——似乎暗示,那是个秘密的世界;这个形状即使形如牛马佩戴的挽具,男人们也愿意让它套牢自己的一生。
不过这套对司机来说,无效。他不喜欢低温的女人,不喜欢深陷的两颊和锁骨,不喜欢她们装腔作势。不管别人怎么歌颂天使的容貌,可他依然会对一个长了羽毛的女人产生心理不适。他寻找刚才随手乱扔的遥控器,准备换台。
突然漆黑。停电了。
并非断了保险丝,整个区域都停电,不知哪里缆线出了故障。司机百无聊赖地坐了几分钟,睡觉。明天是首班车,他本来就需要早起。有只蚊子通过旧窗纱浅锈色的网飞了起来,嘤嘤嗡。
几个小时过去了。司机之所以醒来,到底是听到异动,还是因为做了遭遇野兽的噩梦?司机的鼻腔经常不舒服,体检时医生说他有鼻窦炎。事实上,他弄不懂鼻窦的准确部位,是指鼻子内侧的孔壁,还是略带弯曲的中隔?他知道自己各个器官的大致位置,若要细究,就不明白了。那些奇怪的物件和穴位,像铆钉和螺栓固定汽车零件一样把他的骨架铆死。身体的不适在梦境中会有反应,正如心脏不好的人睡觉时往往胸闷,司机梦见自己的脸被野兽撕咬,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梦中也没有光源,他什么也看不见。忽如闪电,一只猎豹,泪腺体现出猫科动物特有的悲苦表情,凝视着自己。突然,豹子的一只利齿嵌入他的眼眶,另一只利齿正好,卡在他的鼻梁位置……司机惊醒了。
立在室内那人,有着豹子样纤长的细腰。黑暗中,司机没有看清窃贼脸上闪电形的疤痕,但他判断出是个少年。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喘息、挣扎、你死我活。司机几乎要掰折少年的肘弯。无论是咒骂还是击打的疼痛,少年都一声不吭,司机怀疑这是个盲哑罪犯,但他暗藏无声的戾气。某种专属年轻人的戾气,孤注一掷,不计较生死。雏鸟的卵齿,是咬开蛋壳的工具;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它也有这样野蛮的破壁之力,随后卵齿就会脱落。少年手脚并用,甚至不惜用牙。
较量过后,少年居于劣势,他终于抱头,死死蜷缩在角落。司机狠踹几脚,少年不动了。司机从获胜中获得了如释重负的微妙满足,不全是伸张正义的快感,更像是男人从角斗中获得的虚荣。司机拿起电话,准备报警。他没有任何准备,没想到少年的屈服并非宣告终盘的输赢,仅是计谋。司机的放松,使少年寻找到复仇的机会。少年准确地摸到了自己本应始终握牢的利器。梦境一语成谶,司机迎面遭受了什么东西袭击,他甚至不知道到底锤子还是镐头,重击在自己提前疼痛的鼻梁上。
这座建筑物外墙挂了爬山虎,手掌形的绿叶子,被风吹拂,显得沉坠坠的。新生的触须徒劳地伸在空中,什么都没抓住。只剩房间里轰然倒下的人,血的流动越来越慢,慢慢地,停了。当司机眼里被灌铸绝对的黑暗,停运许久的电力系统,瞬间恢复。灯亮了;充电器上的指示格闪动;电视自动开启,频道里正在播放关于北极熊生存的纪录片。
……北极熊每年要吃下40头海豹。在食物丰沛的季节,随着走动,北极熊肩背汹涌的脂肪滚动——海豹简直就是一堆堆巨型的、纺锤形状的脂肪,直接移植到它身体里。但是当冰雪融化的季节,捕获变得不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