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22/32页)

屠苏疏亲少友,维系内心平衡和成就感的,只剩一个女人的歌唱。他是坐在小夜神坛上的男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一把舒适的座椅。何况,这是一把杂技团的座椅,被一根危险的长竹竿抬升到高处。每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下面都有支撑的基础,有人靠权力,有人靠财富,有人靠艳遇,有人靠亲情……支撑屠苏的,是小夜的仰望和倚仗。那些别人听不到的赞誉,他自己能够分辨。屠苏坐在独竿椅上,上面是一圈虚无的光团,下面是一片陌生的黑暗。没有接应者,没有保护措施,没有终场的落幕……疲惫的屠苏只能牢坐。迹近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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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城之行匆匆结束,我伤感回京。

高铁运行平稳,旅客感觉不到机械猎豹恶狠狠的速度。城市与城市,半小时之内就能抵达——车窗外埋首农田的劳作者,终其一生,未必能够穿越看似短暂的距离。有如自己种植的庄稼,他们发芽在土地里,风吹日晒在土地里,最后也倒在土地里。为了躲避这样的命运,割断根系的屠苏远走,小夜是他唯一带走的心理意义的故乡。屠苏放弃了文学,尽管那曾是他灵魂意义的故乡。屠苏还能有什么乐趣和拯救?如果屠苏依然喜欢阅读和写作,孤独是否能够得以缓解,焦虑是否能够得以安抚……是否就能始终贯彻自己的道德理想?

车过石家庄,我无所事事,看黄昏,和站台上突然亮起来的灯。没想到,意外的觉醒时分,随着光源到来。我在网上查找屠苏旧文,多年未读,我还记得他秘密的匿名。尽管屠苏进行了新的更名和伪装,我还是能够按图索骥。

找到了。突如其来的灵感,让我意外地,也找到小夜的匿名博客。

博客开了几年,时间从与屠苏重逢,持续到婚后几年。长长短短,拉拉杂杂,共几十篇。然后,不知小夜怠惰还是别的原因,博客在数年里都停止更新。直到屠苏过世之后,小夜才补记数篇。足够了,这些记录,让我由此翻开屠苏的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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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的博客内容比较重复,更像是验证我的想法。如此高比例地谈论:我是律师,我有很多房子,有悖常情。一个女人到处强调她背了名包,恰恰说明,这个包高于她实际的生活水准;如果她所有的包都是奢侈品,如果这是常态,她是想不起格外拿来说的。假设真有许多房产,谁会言必论及、百般强调?假设真有许多房产,这样百般强调又多么无聊。小夜为了适应她为自己编造的角色,需要频繁地背诵。

就像一个人说自己是贵族出身,受贵族教育,同时却随地吐痰一样,小夜的博客文章出卖了自己。计算电费和水费。等屠苏每月颁发的零花钱。吃东西,要等降价的时候。不怕周折更换银行,只为差别极其微小的利息。关注哪里有促销和赠品,哪里能用优惠券。从小夜那里链接到屠苏的文字,也在提供佐证。偶尔安排的两人旅游,即使从北京到省会城市,他们也不直飞,凌晨五点出门,赶中途周转的航班,且借住亲戚家。他们都有记账的习惯:买了六块钱的门票、花了五块钱的手续费。旅行的体会,就是晒各种花销。我能理解记到个位数的账目,不能理解,在机会珍贵的旅行中,他们得到的享乐,不是见闻的增长,而是省了多少钱。屠苏的旅行日记毫无知识含量,整天记几乎要带小数点的钱财,即使那时屠苏还算生龙活虎,他此生发财的可能性已变得越来越低。锱铢必较,格局小,他把太多心思用于计算。即使节俭的旅行,也有像人生一样需要浪费的部分,因为美与感性都隐藏其中。如果事事如此,再美好的旅行,也是两个财务人员奔行在审计的路上。或许屠苏热衷世俗生活这种热气腾腾的日子,天生就和小夜水乳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