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20/32页)
终于上了出租车。城市的迎宾主干道,沿途挂满喧嚣的中国结路灯。那么红的灯,像急救车排成长队,红得那么急促和紧张。就在大放光明的大道两侧,是大面积连绵的辽阔黑暗,能隐约看到修建完毕的小区楼群。无人入住。楼体整齐划一,有些高耸,有些还没镶上玻璃,裸着缺牙的窗户。鼓城的周末,比一般城市要暗淡,曾经蓬勃的房地产如今萧条,一眼望去,能看出显著的压力和困窘。
30
第二天上午,我穿过老街,步行去鼓城中学。
老街两侧,一侧是新修的仿古建筑,灯笼高悬,露出高大的檐脊;另一侧,充气的大型儿童乐园正在营业,喜羊羊城堡里蠢萌的羊和狼,被风吹日晒,呈现出塑料老化的旧色。
老街里有个宰相故居,院墙遭受破坏,依然是励志教育的圣地。这个曾以神童著称的宰相,很年轻就入京会试,一举成名。他深怀抱负,功业彪炳,直到被皇家护送灵柩,荣归故里。少年屠苏肯定来过这里,那时他对未来作何设想?是胸怀韬略、治国经邦的渴望,还是寒泉汲水、清水写字的逍遥?故居旁的栾树结满水粉色的苞荚,秘密的籽粒隐藏其中。
鼓城在宣传语中是座历史文化名城,但到处,都是极力掩盖却依然裸露出来的贫穷,从物质到精神都在没落。扩建的大路旁边,坐着许多擦皮鞋的妇女,马扎空着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就慢慢抠着自己油污破损的指甲。文化馆建得像大型公厕,外观粗鄙,门口坐镇的老大爷打量着我:“你跳舞?旁边买票。”原来文化馆已被出租为舞厅,那些力争压押的脚,纷纷穿梭在白天的灰尘里。
临近鼓城中学的巷子狭窄,让我想起屠苏家后面的胡同。巷子里是面馆。是潦草的发廊和足疗店。是老年打麻将和纸牌的茶舍。是自酿的土酒坊。日杂店和照相室。降价鞋的摊铺。小药店。牛羊肉批发店。文具行。还有所谓的取名斋,昏暗的墙上挂着手写字体:感情破裂、财运有损、病变、天灾、人祸。一个未到季节就穿上羽绒衣裤的拄杖病人,缓慢走着,进行劫后余生的康复训练。油泥粘鞋跟的苍蝇饭馆,案板铺在流满污水的地面上。厨师蹲着杀鱼,鱼的头骨被菜刀背敲碎,两声闷响。然后是鳞片被刃口刮掉那种连续而刺耳的戗行声,鱼鳞迸溅。
屠苏离开鼓城三十年了。经过三十年的发展,这条名为民主街的小路上,保持着理想的名称,以及弥散在空气里的浊灰色。我终于看到鼓城中学的标识。学校对面看似底商的,挂着基督教福音堂牌子。
31
在校门口的文具店,我有意磨蹭了一会儿。各种用品,丰富多样。我买了一把尺子和两支笔,像是纪念屠苏的正直和书写由此开始。
鼓城中学以前是贡院和书院的遗址,作为重点学校,升学率相当不错。大学扩招之后,鼓城中学年年业绩不凡,可当年,考上北大,整个学区就出了屠苏一个状元。
正赶上中午放学,迎面而来的孩子,人流汹涌。我凝望这些分外年轻的脸,他们之中只有少数,能走上校门口那座宽度有限的状元桥。无畏艰难,积极进取。千军万马,杀出一条狭窄的血路。上北大,上清华,上复旦。上北京,上都会,上省城。学校门口张贴着应届考生的光荣帖,要想成为上面的英雄,必须踏过血洗的战场。
与我交错而过的,是憧憬的眼神,是稚弱的肩膀,是努力背负的脊背和蹬踏向前的双脚。屠苏是其中的一个,是少年得志的佼佼者。我不禁猜测,屠苏第一次从农村到鼓城上学是什么样,第一次从鼓城进北大校门是什么样,第一次从北大毕业进政府机关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