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21/32页)
在鼓城中学一动不动站了几分钟,我恍然明白屠苏的处境。他从最苦的农村来到鼓城,从血肉相搏的鼓城中学考上北大,再从北大工作到机关,层层晋级……背后是家乡人的羡慕和惊叹,对他们来说,这是美妙而狂喜的成功;然而对于不断置身新环境的屠苏来说,是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重新放到最底端的位置、最惨痛的角色里。从鸡头变凤尾,从零开始,在崭新的底层从头再来。每一寸向上的光荣,都是由更低一些、更深一些的黑暗换来的。如同屠爸爸乐于示人的合影,看似辉煌,可屠苏永远占据可有可无的边角。屠苏向陡峭而凛冽的高处,攀援。没有援手,只有黑暗和内心里,呼啸的风声。
屠苏是个考试英雄。他擅长考试,享受其中简洁的公正——当运用智力,当面对抽象的题目,不面对具体的人和事,他是强者。
一旦进入社会生活,仅仅通过考试就绝对制胜的机会并不多。人生太多的内容,不需要分数的鉴别和明证;有些获胜不仅没有答案,还蓄意模糊标准。屠苏具有遨游知识海洋的智慧,在现实陆地穿行困难,磕磕绊绊,摔得一身泥一身土。可他没有别的途径,没有别的招数。到了五十岁,一般人读书多因兴趣,不再孜孜以求一个发榜单上的加冕。对屠苏来说,生存永远像把悬剑,带来动荡和不安全感。年近半百的屠苏在职读博,企望重走金榜题名之路,这也是唯一的血路,尽管渺茫,至少尚有窄窄的缝隙……他增重自己的砝码,希望能被某个单位或某个岗位纳贤,或者,接受附属的家眷进京。为了打造未来的壁垒,屠苏挖开自己脚下的泥,来糊一面遮风挡雨的墙。他并未察觉自己因此陷入被葬身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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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鼓城中学的一见钟情,能支持考场英雄走多久?
怂恿屠苏读博的小夜,想让校方追认屠苏的学位,到底是要告慰亡灵,还是想用这道逝光为自己赢得夫贵妻荣的骄傲?自己没有资本的人,往往要拿别人说事。也许小夜此生最大的财富,莫过于屠苏的迷恋,他的痴情、深情又挚情,照亮小夜相对暗淡的履历。屠家认定,小夜是利用屠苏,屠苏对小夜也谈不上感情,否则怎么能在单位躲着不见。我倒认为,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屠苏能把笑话、歌曲、图片和游戏用移动硬盘拷给小夜,能帮她设计旅行,能在淘宝网上给她买衣服,能随时互发自拍照……如果一个男人在无感甚至是反感中,很难做到。
小夜恃宠而骄,魅力何在?因为性?小夜长得显小,但形象不具通常意义上的魅惑。假设她有翻卷云雨的内功,也难以找到证据;再爱,他们对彼此身体的使用率都不算高。屠苏爱小夜什么呢?虚张声势的吹嘘,理直气壮的势利,摇弄唇舌的造谣,颗粒归公的盘剥……这样的灵魂乏善可陈。
可只有小夜,当年亲眼目击屠苏的传奇……传奇给人带来吸毒式的迷狂。那少年一览众山小,从鼓城中学的课桌到北京要职的办公桌之间,似乎已铺平坦途。宏图大业,指日可待。那页出色履历之后,情节没有按预定节奏发展。失意者喜欢津津乐道曾经的辉煌,那是他的巅峰。终于有一天,长年累月受挫的中年人屠苏,不再眺望未来,转头瞻望过去……渴望重回价值崇拜的起点。重要的是,今天,小夜是他唯一的崇拜者。
小夜之所以洗印满墙合影,之所以筹备纪念专辑,她说因为屠苏参与那么多国家大事,都是直接影响中国道路进程的大事,必须纪念。然而,人微言轻的个体,身置高速运转的国家机器之中,不过是枚不起眼的螺丝钉。也许小夜没见过真正的大世面,她的崇拜分外真实,只有她,用看待成功者的眼光看待屠苏。我有个自家亲戚,县城职员,小学文化,可说话的口气颇大,有几分了不起的傲世,他公然宣称,别人绝不能把他当成一般的平头小老百姓看待。其实论他的功绩,不过是把自己一家从农村活动到县城。他没有机会打开更宽的眼界,才放胆发出井底之蛙高亢的鸣音。屠苏曾是学校、家乡和区域的典范,早年他能从同学、家人、朋友和同事那里获得瞩目与重视,拥有众多的崇拜者。随着年长,职位停止发育,景况平平,他不再是赢家,社会上的尊崇感锐减,他给家里带来的实惠还不如始终不被看重的弟弟,屠苏丧失了自己的拥趸。他在真实生活中失落,沦为弱者。硕果仅存的小夜,使他能够模拟成功者的心理满足。收容小夜,收容一个永恒的崇拜者,让屠苏体验自己的强大:他还能给予,他还是强者。只要小夜还担任最佳女配,屠苏就能扮演传奇中救美的义公子。唯一的梦,他不忍再摔破。小夜的崇拜,成为最好的控制手段,是终结一切的必杀技。一个人很难跟自己的崇拜者翻脸,他可以拒绝一切,却难以拒绝崇拜者——因为拒绝,等于否定自我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