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2/50页)

我突然发觉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然后看见德雷克先生在那儿呼叫着舰长受伤了,唤船医上去照料他。芒罗先生现在连自己都照料不了,哪里还能去照顾舰长,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您朋友的身上。我本打算继续留在医务室里照看伤员,但是德雷克先生说可能舰长那儿也需要我,因此,我发现自己跟着戴尔一路往上面走。

炮甲板上扬起了滚滚的灰色烟尘。敌我双方的每座炮台都以其最快的速度在发射炮弹,以至于炮管的动作显得十分激烈。它们像受惊的小马般高高跃起,然后以惊人的力量反冲回来。

有几处地方,我们被迫从尸体上跨过去。其中包括一个小男孩的尸体——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看到了可怜的威廉·奥克斯的面孔,他在开战的前一天才度过他的十岁生日。我不知他的死因是什么,因为他除了眼睛上方有一个小擦伤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伤痕。

上甲板上的伤亡人数更加庞大,当我们进入上层后甲板区时,鲜血溅到我们的袜子上。不断有炮弹呼啸而过,我甚至坚信我不可能再活着走进船舱,我的死期到了,因为人类不像是能在如此致命的气氛中存活下来。事实上,我脑子里当时有一个不理性的想法:所有法国海军都以干掉我为荣。不过我后来才发现,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很寻常的想法。当然这也是一个不愉快的想法,因为当炮弹来袭时,你得想办法展现出绅士风度。也就是说,这时候你既不能躲起来也不能在地上爬,尤其是当你身旁有这么一个家伙——明明是正在穿越死荫的幽谷[6],他倒像是在瑞内拉花园漫步。

可怜的雷诺兹舰长躺在德雷克先生的怀里,旁边有一堆海军的尸体。舰长的左腿完全断了,德雷克先生说断肢一定是掉进海里了,因为他到处找都没找到它。舰长问芒罗先生在哪里,我说他还在下面忙着救人。舰长当时笑了笑,然后说他很开心见到戴尔先生,因为他确信戴尔知道他情况如何。他问道:“我会活下来吗?”戴尔回答说他能活下来,因为那条腿断得十分干净,伤口上没有很多脏东西。舰长对他表示感谢。正当我们将他抬进船舱内,敌人的一颗炮弹击中了后桅,木头的碎片溅在上层后甲板区里,其中一个碎片击中了我的眼睛。

之后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起初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不知为何我和雷诺兹舰长都回到了船舱里。正如戴尔所言,舰长最后活了下来,并以“黄旗上将”的身份退休了。至于那场战役,牧师先生,您知道它是如何结束的,您也知道可怜的宾上将的结局。敌军突然停止进攻,顺风撤退了,离开我们的射程后便重新排列了阵型。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上将也没有下令追击敌人。说实话,我们的战舰也受创严重,不过不论如何我们都该立即追上去,但那时我们很高兴能有这么一段缓战期。当然没人会指责英国海军不敢打仗,因为他们都是无所畏惧的战士。我相信他们甚至不曾想过阵亡这个字眼,他们只活在当下,未来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在直布罗陀那儿,我和舰长以及一些因身体状况而无法承受回航的船员一起下了船。当我被抬下船,从医务室旁路过,我最后一次见到了您的朋友。当时我恰好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看了一眼室内,清楚地看见他正在解剖一只人手。不过我那时有些发烧,也有可能看错了。然而我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可能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因为大约两年后,我在伦敦的坦普尔巴附近又看见了他。当时他和一位上了年纪、有些微胖的绅士走在一起,我太太告诉我,那人是著名的亨特兄弟当中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