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破禁锢(第19/39页)
此外(如果把普拉瓦斯的话进一步引申),印度的新时代与我们在远方的移民社群之间还有另一个基本差异。对脱离了印度土壤的社群的人来说,印度教神学变得深奥难懂(就像对先前受到印度教影响的东南亚地区的人,它也已经变得深奥难懂)。当时,许多人对这宗教信仰并没有全心投入,许多人完全抛弃了它。那是一个更为整体的文化流失的一部分,而那文化流失使许多人对自己的定位缺乏明确的认识。但无论宗教仪式多么乏人问津,无论外表改变多少,那种情况都不会在印度发生。
普拉瓦斯说:“有一些基本原则将会留存下来。在个别行为方面——吃饭、睡觉等等——大家对细节都不会在意了。这些都会消失。但在集体记忆里,有一些河流将源源不绝。信仰以及信仰的表达方式是这些基本河流之一,尽管相关的细节会变得模糊。
“最近,电视上播出了根据《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这两部史诗拍成的连续剧。班加罗尔的大多数市井小民都没有实际读过这些史诗,他们没读过这些史诗的原文、英文版或任何文字的版本。这些史诗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反正它们就在那里。他们会知道主要角色和故事大纲,但他们不会知道详情,不会知道故事中的次要角色。不过,电视连续剧还是轰动一时。”
如今,普拉瓦斯必须面对现代印度生活的一切挫折。从他的描述中听起来,这些挫折类似外国访客所遭遇的挫折:搭飞机或火车的困难;拥挤危险的都市街道,恶臭的废气,连处理简单事情、解决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毕竟,工业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使这些问题易于应付——也是困难重重。
普拉瓦斯说:“有时甚至我自己也会感到绝望。要不是性格不合,恐怕我早就找上黑道了。”找黑道来摆平一些人,办好一些事。“在印度的街头可没有人遵守规矩。”那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普拉瓦斯骑小轮摩托车,他来见我的时候,总是像航天员那样戴着大头盔抵达。“你觉得有点像身处丛林,这可能影响你对更多事情的看法。这可能发生,也确实发生了。实际上,生产力因此降低了。我的生产力远低于应该达到的程度。社会中的摩擦就跟机器里的一样。”
我想起他的祖父,东部小国君主的五到十个祭司之一。他赖以为生的东西极少,如果国王不再施予恩宠,只有那块种些自用作物的土地能让他不至于一贫如洗。他没有其他技能——在当时,那个小国家并不需要太多技能。那是个无常的世界,变化可能突然发生,让人承受不了。那就像一再被这支那支军队侵占的印度,那是纪念性建筑未得完工、白耗精力以至于看不出什么系统性成果的印度。那也是一片丛林。普拉瓦斯祖父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
“我从未见过我祖父,我父亲十二三岁时他就过世了。我对他的世界没有任何记忆,不过我可以把它重建起来。他活在静止不变的社会里,他跟他的父亲或祖父没有什么差别。因此,纵使有摩擦,他也不会发觉,因为他没有摩托车。”
摩托车——普拉瓦斯先前谈到班加罗尔的交通以及他的小轮摩托。我喜欢这个比喻:它让人得以了解一成不变的往昔。
我开始想着,或许普拉瓦斯所谈到的挫折有不少源于历史,或许它们源自印度人的卑微期许——和甘地提倡使用手工织品所根据的理念一样,印度人这种近乎宗教式的观点认为一个如此贫穷的国家只有一点点需求。我想着,或许甚至在今天的印度,人们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心态,认为粗劣的事物也得接受:这是穷者近神那套观念的延伸,那套古老的宗教政治态度认为试图改善自己的处境乃是错误、徒劳且冒犯神祇(以及统治者)的行径。像我先前问过苏婆罗门尼安一样,我向普拉瓦斯问起,在他成长过程中,印度货品的粗劣对他有什么心理上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