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破禁锢(第20/39页)

他说:“在我成长的年头里没有太多可以拿来做比较的,我可能看过我祖父的手表,但当时我从未见过印度产的手表,因此无从比较。所以,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我长大时并没有见过太多进口产品。我们使用的东西都是当地生产的,要不然就付之阙如。我们使用许多印度的手工产品——金属盘子而不是瓷器,金属盘子已经制造了好几千年。早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人制造纺织品了。因此,地方产品就足够满足基本需求了。而且,你小的时候,需求也会很少。”

对于目前所见印度产品的粗劣,他看得很开。“跟当前其他地方的产品比起来,它们算是差劲的。但若跟五十年前我们所用的那些不像话的东西比起来,它们可就有点模样了。这只表示我们起步得晚。五十年前的日本产品也是粗劣的。”

新世界真是新得很:对一些人来说,它从他们祖父的时代开始,对大部分人则是从他们父亲的时代开始的。而且,人们的移动范围那么大、速度那么快,因此许多在社会中活跃的人都有成功的故事可以谈——有时候是他们自己的,有时候是他们家人的。

我认识了卡拉。她出身泰米尔的婆罗门家族,目前替一个大机构做公关工作。她二十几岁,未婚。她工作勤劳、有条理,大家都知道她办事认真。她态度严肃、沉着,举止很有教养。但是,我对印度所知有限,特别是对她出身的南部婆罗门认识不多,也就无法猜测她的出身背景。

后来有一天,在午餐时,仿佛讲童话似的,她说她外祖父是白手起家,小时候穷得必须就着路灯读书。

(不是很多其他人据说都有同样的出身吗?不是某个地方也有另一个非常穷的男孩——没有纸笔,没有写字板——必须用一块木炭在铲子背面上做算术题吗?我把卡拉的故事当作一则虚构的传奇。可是,数周后一个晚上,我果真在马德拉斯一个婆罗门小“移民区”里看到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本书坐在路灯下。路灯的光线太微弱,无法就着看书,但那婆罗门男孩拿着书盘腿坐在那里:那模样叫你知道,他想上进,要奋斗,有自制力,他正做着他和他父母听人谈到的好事情。)

我向卡拉问起她那位祖先的名字。那是一个王国高级官员的名字,是在独立前的印度很有名的名字。那个就着路灯读书的男孩后来获得了权力和财富。

从卡拉的举止中,我可以料到她的出身背景中有那样一位外祖父。我料不到的是——其实,只要稍加思索,便不会觉得这跟她的婆罗门出身有任何出入——她的娘家祖先中有一位遁世者,一位弃绝尘世的苦行者,在贝那拉斯⑮的河堤台阶上,在恒河畔的火葬柴堆和寺庙之间冥想。

卡拉的气质确实呈现出这些旧印度的遗风。她也知道她置身于普拉瓦斯所谈到的那股摆脱旧印度的潮流中,但她对此并没有像普拉瓦斯那样分析性的认知。当卡拉有点执迷地回想她的家族历史时,她想到的是她母亲:她母亲被卷入那股前进的潮流,陷在时代之间,生命被搅乱了。

卡拉对那则关于她外祖父在路灯下读书的故事可看得很认真。她在九岁或十岁时从母亲口中听到那个故事,后来又从外祖父那边听到了更多细节。她以她那严肃的口气说:“每当停电、灯光熄灭让人感到烦躁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这个家中没有半盏电灯的男孩。”男孩家中大概真的没有电灯。“这是在二十世纪初期的马德拉斯。他父母把他送到马德拉斯的祖母家里住。”虽然卡拉没说,我想这应该就是许多人的故事中所提到的移居到都市的婆罗门的一部分。在马德拉斯,卡拉的外祖父住在一间重要寺庙附近的婆罗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