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30/66页)

不过,那些仪式和传统属于一个更以农牧为主的时代。在如今的孟买街道上做这些事还有意义吗?

巴布认为必须随时改变仪式来顺应环境。譬如,耆那教徒应该每天早晨沐浴,然后套上未缝针线的布料,赤脚走到寺庙。在孟买,许多耆那教徒还可以这样做。在巴布和他母亲所居住的郊区,他母亲也这样做。但巴布自己就没办法了。他可以在沐浴之后步行到寺庙,但他不能光着脚,也不能只着未缝针线的布,因为如今他是在上班途中前往寺庙的。

我告诉他我前往穆斯林地区的事,以及我跟安瓦的谈话。

他说:“可以把攻击性导向有益的方向。我们过去曾跟那些地区的穆斯林球队打过篮球。那些年轻穆斯林男孩的攻击性让他们打得很好,攻击性让他们具有嗜杀本能。”这是巴布在印度企业家身上看到,但他自己那种贸易商尚未具有的嗜杀本能。“如果我对他们动手,他们就还手。他们打球是为了胜利,而我只要打得过瘾就好了。如果他们对我动手,我不会还手,我想我顶多会提出抗议。”

他再度谈到希望在四十岁时退休从事公益活动。从先前的谈话中,我知道他对这个念头有些犹豫,特别令他犹豫的是,他可能因此浪费神赐给他的天赋——这天赋如果好好发挥,应该可以获得更多从事公益事业的资金。现在,坐在出租车里,在一片灰尘和午后强光之中,在工作一天之后,这些犹豫似乎攫住了他,让他虚弱无力。甚至对每个周日到住处附近贫民窟去做公益活动的事,他也犹豫了起来。

“每个星期天,我们一群人——主要是耆那教徒——会去贫民窟分发食物。我们从早上十点半左右开始,一天下来大概能给五百人供应食物。前来的人当中,有许多可能在那星期只吃上那一顿大餐。那一餐可以让他们有力气活下去。我这样做是为了帮助他们——这是无可置疑的。但是,我也感到内心一直存在的罪恶感得到了一点纾解。不管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我知道那些都有限度。或许,我应该设法帮他们走上自助之路。我父亲对这事的看法是:‘我会想教他们捕鱼,而不是把鱼送给他们。’如果我给他们充实的一餐,事情只是这样而已。我想我宁愿看到的是——纵使这表示只帮助五个小孩,而不是五百个——我帮助的五个人能够掌握谋生的能力。”

他心头一直萦绕着布施的念头,思考着他应该如何帮助别人,以回报神的保佑。布施如同宗教生活、审慎生活、纯洁生活的象征。

我们终于来到西恩。这是他居住的郊区的名称。他要司机绕到“公共住宅区”那边。他原本在途中就不太好的心情现在更加低落了。他谈到充斥在后街的性交易和绝望感,不过,他对我们所经过的地方一眼不瞧。“公共住宅区”只是政府盖来提供给政府雇员居住的公寓大楼。作为都市发展的一个案例,那是令人沮丧的建筑——最莫名其妙、最无人性的建筑,盖在丑陋、赤裸土地上的一座座水泥建筑,有些地方看起来像垃圾场。不过,这还不是我准备见识的贫民窟。

事实上,那个贫民窟——那个著名的贫民窟——在西恩的另一边。巴布已经不再谈它了。我开始感觉到,虽然是巴布主动提议带我去看贫民窟的,但他的心情在途中改变了,现在他已经无法面对它。

我们来到他住的那条街。那是在西恩的中产阶级地带,离公共住宅区有点距离,在大马路的另一边。这条街看来住的是有地位的富裕人家;街旁有大树,穿着体面的男女上班族等候着公共汽车。巴布在这条街上购置的公寓价格相当于十万英镑——想想看,这里离孟买市中心有一小时车程之远,近旁又有一个很大的贫民窟。这就能让你明白这里的房价到底是什么样的。它也让你了解,为什么对生存在孟买的大多数人来说,寻找空间、停留之处和睡觉的地方是一个大问题,还有为什么这城市的角落里都是小屋、棚舍及拼拼凑凑的遮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