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31/66页)
巴布那栋大楼多沙尘的院子清扫过了,看来光秃干净。若在另一座城市,这院子会让人觉得单调。但在这里,它却显得格外干净、光秃,而且这院子的空荡仿佛正是其干净的一个方面。
巴布说:“这是一栋由住户共同管理的大楼。因此,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吃素的。另一栋”——旁边建筑结构相同的那栋——“住户有的吃素,有的吃荤。因为这一栋的人吃素,所以这边房价较高。要是有人煮鱼,就会有鱼的味道。如果大楼里住了吃荤的人,你有时会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被绑起来的山羊,两三天后山羊不见了,你就知道它已经被宰杀吃掉了。我们小区的年轻人开始变了。到了外面,他们会觉得别人都在吃肉,会认为自己可能软弱无力,缺乏男子气概。每个人都想依自己的情况去改变事情。”那也是巴布对仪式的看法:人们时时都在改变那些仪式。
我们搭乘老式电梯上到他的公寓。他向我指出他家前门上那张区分耆那教徒的贴纸,以及其他公寓前门上的印度教标记。他家的客厅宽敞整洁,往下看是街道和对街的学校。它跟院子给人感觉相同:空荡倒像是奢侈。墙壁干干净净,水磨石地板闪闪发光。
我问他鞋怎么办,他说不用脱。后来,他说的一些话让我觉得应该不问就把鞋脱掉。我们谈到仪式中的举止,他告诉我,有一位旁遮普的朋友说过,这客厅的地板是可以在上面光脚走动的。那位朋友的意思是说,脱鞋——譬如在进入寺庙之前——这个仪式动作通常表示要在脏物上走动,为了仪式性的洁净而把自己干净的脚弄脏。
巴布说:“我赞同洁净的概念,我赞同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洁净。”
他母亲走了出来,巴布做了介绍:这是一位严肃、沉默的妇女,她的一部分生命在缅甸度过,直到那个国家独立,把印度人驱赶离境。她按照印度教徒打招呼的方式合起双掌——她每天早上都光脚走到寺庙去。
“在印度,宗教渗透了每一片活动领域,”巴布说,他打开一个抽屉,“这些是公司报告。”他拿出其中一份。“这是一家南印度公司的年度报告。”他向我展示报告前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位圣人造访公司总部的镜头。圣人站在董事中间,每个董事都赤裸上身站着,披着做礼拜的布。
“这是我们全国经营得最好的水泥厂之一,”巴布说,“在心底,我们总认为奉行宗教仪式不会对我们有丝毫害处。既然如此,何不身体力行?我一位朋友的岳父有一次告诉我,说如果要做成某件事,你就得每天拿某些东西去喂一头母牛。譬如说小麦,每天拿小麦喂一头母牛。嗯,在我生命那个阶段,如果我想达成什么目标,可是什么办法都会试的。何况我也知道,这样做并不会伤害我自己。那何不去做呢?”
“一种以利益为考虑的态度?”
“没错。我们之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遇到任何需要时都会去求神。这里有一座印度教徒去的教堂。那是他们相信的东西,但不是他们的宗教。如果你是印度教徒,怎么可以去教堂?”
壁橱中倾斜的中央架板上有一本《财富》杂志和一本《投资入门》。巴布意识到了不搭调的组合:那些实用的书籍和杂志;他自己的耆那教信仰;他对全盘洁净的追求;他所处的环境;他周周的其他信仰。
有人用不锈钢小托盘端出了茶。那是耆那教徒喝的茶——素的,不加任何蛋制品。还有一块普里面包㉔,几种用面粉及扁豆粉炸成的东西。
我以为巴布已经不再想带我去看达拉维那个大贫民窟了。不过,在他公寓的客厅里,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喝完茶之后他带我去后面一个房间,让我从那边瞧瞧。贫民窟的距离比我设想的要近,就在沿着巴布家那条街后方的铁轨的另一侧。先前来到那条街时,巴布所住的中产阶级地区看来是那么有头有脸,现在所见的却只是被夹在公共住宅区和大贫民窟之间的一块狭长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