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27/66页)

但当他于一九七二年辞掉市政府的工作时,他们全家的收入只有他太太的那份接线生薪水。然后,他似乎交了好运。离开市政府两天之后,他就在印度最有声誉的工程公司之一的管井部门找到了监工的职位。他的月薪是七百五十卢比,几乎是他在市政府收入的三倍。这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却只是昙花一现。他在湿婆军中的名气反而害了他。

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工人开始把他看作湿婆军的组织工作人员,而不是一名监工。他们希望他出来组织工会。这种煽动可逃不过管理层的耳目。有一天,生产部经理把他叫去问话——这位经理是退役军官,正是拉欧提先生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他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从事工会活动的?

拉欧提先生受不了这番讯问。“我是个脾气火暴的人,当天我就辞职了。我在公司干了一个月零二十二天。”

拉欧提先生在这里停了下来。他开始谈及生平中他特别想谈的部分。先前在他的市政府办公室决定跟我认真谈谈后,他马上就想告诉我他生命中的这一时期。现在,坐在家中,做完了晨间礼拜,沙发上摆着翻开的相簿和几本马拉塔文圣书,他停住了。然后他说:“我挨饿的日子就从那时开始,那是我一生中最凄惨的时期。”

但那也是他在湿婆军中大有作为的时期。

“我开始全天为湿婆军工作。家里就靠我太太的收入糊口。那时候,因为我跟太太是恋爱结婚,家中就开始产生问题了。我母亲跟我太太合不来。”

不管是恋爱结婚或媒妁之合,这是印度家庭生活中一向存在的冲突,是妇女无可逃避的宿命,就像婚姻本身或生儿育女或守寡一样。忍受婆婆的折磨乃是年轻妇女必须经历的考验,甚至是成长过程中少不了的一部分。年轻妇女好歹熬了下来。有天她自己也熬成了婆,可以折磨自己的媳妇,一生的甘苦也就扯平了。

“我终于决定离开我那个地方。”终于离开了上层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房间。“我带着太太和孩子离开,搬去了我岳母那边。”

那地方距离不远。跟他搬离的那栋公寓住宅一样,从我们所在的地方也看得到他搬进去的那栋建筑。之后,他会在屋顶上把这两个地方指给我看:你感受得到空间那么小,距离那么短,旧地总在眼下,永远不曾真正离开过视线——也许出于这个原因,那些旧地(像舞台布景一样)就唤不起当初你曾经对它怀有的情感。

“如果我岳母给我食物,我就有东西吃。如果在那边他们不给我食物,我那天就只好挨饿了。那些日子里,我口袋里没有半毛钱,买香烟的钱都没有。不过,我是有尊严的人,我从未向人乞讨过。我宁愿挨饿,那些就是我挨饿的日子。我告诉你,从那时开始,我每天只吃一餐。早上我从不吃东西,只喝咖啡。

“在那段日子,一位舅父常来看我。一个礼拜两三次。他自己一贫如洗,但还是不时带我上饭店。”拉欧提先生把“hotel”这个字发成“ho-tal”,它更像是马拉塔语或印地语的一个字眼而不是英文,它指的是小饭馆——通常是简陋的那种。“他会请我吃一顿,只是差劲的食物,另外还有一杯茶、一根烟。

“有一天,我岳父没有回家。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们开始找他,费了一番功夫。四天之后,他自己回来了。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他。他发生了交通事故,那时已经出院。在那之后,他变得‘精神有问题’,会骚扰每一个人。因此,我在白天必须避开岳母家。我几乎是无家可归,到岳母家只是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