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25/66页)

我说,我很难理解在孟买这种背景下,在拉欧提先生成长的环境中,人们怎么还有办法接触到圣书。

他说这不成问题。“在传统马哈拉施特拉家庭里,长辈会在早晚吟诵着著名大师的作品中的‘sloka’,也就是诗节。因此,不管他实际上是否读过圣书,小孩子都知道那些诗节。现在则是放录音带。”

拉欧提先生客厅一角就有一个小架子摆满了这种录音带。从放置的物品看来,那角落应该是个神圣的地方。

他说:“马哈拉施特拉是圣人之地。”他放了一段录音带,里面吟唱的是拉姆达斯的诗篇,其韵律让我想起四十多年前我小时候听人吟唱过的《罗摩衍那》⑳。拉欧提先生说,拉姆达斯的诗篇能够留下来是因为它们的韵律。“拉姆达斯的sloka有一种特殊、简单、反复的韵律。”它们的音乐性并不单纯为了音乐。“它们针对的是心灵。每一个马哈拉施特拉人,包括住在茅棚里的,也都有文化。”

他关掉录音机,回到湿婆军的早期历史。湿婆军是圣人之地的武装组织,很快就受到了欢迎。正当湿婆军扩张的时候,拉欧提先生自己的境遇却衰落了。一九六六年六月湿婆军成立,四个月之后举行的那次群众大会使它成为孟买的一股势力:在这期间,拉欧提先生的父亲过世了。

“那时,全家的担子都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必须继续在市政府当小职员。我告诉过你,我的首要目标一直是参军,这时我报名参加空军飞行员的体能测验。我在孟买通过了初试。在我那个测验中心应试的一千五百人当中,只有十二个被选中到班加罗尔进行复试。我是那十二人之一。我前往班加罗尔,通过了空军的各种能力测验。不过,我却败在最棘手的测验——机械方面的考试上。在那场考试中,你必须在五分钟内回答一百个问题,问题来得那么快,把我难倒了。在这方面,我没有得到指点。你得事先练习怎样在五分钟内回答一百个问题。现在有学校专门训练人们应付那种考试。那年头可没有。我对服务本来压根就不感兴趣,却必须在市政府工作,因此这次考试失败更加深了我的挫折。”

我先前从别人的话中就注意到“服务”(service)这个词在印度的用法。一方面,它跟“公职”(civilservice)意思相近;另一方面,它又接近老派英国人口中的“service”一词所指的仆役工作(domesticservice)。在印度,这个词的含义介于两者之间。“服务”在印度指就业;它同时也指替别人工作、为薪水工作、倚赖别人。(譬如,塔纳的巴提尔先生谈到他父亲在一家工厂的工具部门工作了四十年时,就说他父亲曾经“服务”过。)

“但在我妹妹拿到医学学士学位之前,我必须继续在市政府服务。我在一九六八年结了婚,是岳父母催我成婚的。那时我在沙勿略工学院读夜校,倒是希望等到毕业之后再成家。我们是恋爱结婚的。”

他用了英文的“love match”,把两个词的发音紧紧连在一起,又把“love”说成跟“how”同韵,因此那两个词听起来像马拉塔语。

“我们属于不同种姓。那时我兼职做家教,她是我的学生之一。我们就是这样谈起恋爱的。”市政府小职员兼做家教这件事倒出乎我意料。“她过去就住在那边那套屋子里。”

从我们所在的大楼顶端,他抬手指向不远外的一簇绿树和屋顶:从这里看去,孟买是个一望无际的都市,但他一直在狭小、村落般的空间里来来去去。

“两边家庭都反对我们交往。双方种姓不同,不过差别不是那么大。种姓不是反对的理由。在我这边,家人不赞成自由恋爱,我们向来是由家长提亲。”也就是媒妁之合。“她那边也是一样。因此,我的丈人家——或者说,后来成为我丈人家的人——就逼我成婚。这婚姻又让我多了一个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