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塞特·毛姆来访(第7/13页)
我住在家里。我出门去学校,装作去上课,有时候会去雕刻匠的工场。我从来不久留。我不想让师傅看出端倪。
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一天,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一切都覆盖着雕刻工场的尘埃,就好像那女孩脸上的粉,她看上去十分忧郁。
我问:“怎么了?”
她用那种可怕刺耳的声音答道:“我在想我的一生就这么改变了。”
我说:“那我的一生呢?”
她说:“要是我还在外面,现在该考试了。考试容易么?”
我说:“我罢课了。”
“那你怎么找工作?谁来供养你?你该去考试。”
“我没学习。我不可能现在立刻记住那些笔记。来不及了。”
“他们会让你及格的。你认识那些人。”
考试成绩公布后,我父亲说:“我真是不明白。我听说你对浪漫主义和《卡斯特桥市长》一无所知。他们不想让你及格。校长不得不去和他们谈话。”
我本该说:“我老早就把书全烧了。我响应圣雄的号召。我抵制英文教育。”但是我太胆怯。在这个关键时刻我退缩了。我只是说:“我在考场里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跑了。”我真该为我的胆怯大哭一场。
父亲说:“你要是觉得学习哈代和威赛克斯什么的有困难,就该来找我。我还留着我那些笔记呢。”
他下班了,站在我们那套三等公寓狭小炎热的前厅里。他没戴包头巾,没穿制服,身上只有背心和一块腰布。尽管邦主的廷臣要戴包头巾、穿制服,尽管他们的外衣分日间和夜间两种,但他们从来不穿鞋,因此我父亲的脚底很黑,茧子足有半英寸厚。
他说:“这样的话,我看你该去地税部。”
于是我开始为邦主工作。地税部非常大。不管是谁,只要有一小片土地,都必须每年缴税。邦内各地都有官员负责测量土地,登记归属,征收税款,记录账目。我在中央办公室上班。那是一幢漂亮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有一个高大的穹顶。楼里满是房间。我和二十个人一起待在一间又高又大的办公室里。桌子上、大架子上堆满文件,很像是火车站行李寄存处那种架子。文件收在纸板夹子里,系着细绳;有时会用布包成一捆一捆的。文件夹在架子顶层一搁就是好多年,被尘土和烟雾弄得肮脏不堪。天花板也被香烟熏得泛黄。这屋子,顶上是尼古丁熏出的蜡黄,而下面,门、桌子、地板,则是红褐色的。
我为自己悲哀。这种奴隶般的生活与我想象中的牺牲生活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可此时我却为此庆幸。我需要钱,尽管薪水少得可怜。我负债累累。我打着父亲的名号,凭借他在王宫里的职位,到处向放债人借钱,只为了供养那个住在雕刻匠的工场里的女孩。
她把那地方布置得很体面。那得花钱。还有厨房用具,以及她的衣服。所以我得承担一个已婚男人的所有花销,同时在我父亲的三等公寓里过苦行僧的日子。
那女孩从来不相信我根本没钱。她认为我们这种出身的人一定有秘密进项。外面反对我们的人就是这样宣传的。我只是一声不吭地扛着。每次我从放债人那儿借来一小笔钱交到她手里,她都不会惊讶。她用反讽的语气说(或许是讽刺,不知我们的教授会怎么说):“你的表情很悲伤。但你们这个阶层的人,拿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总是一脸悲伤。”有时候她的腔调就像她叔叔——出身低等阶层的造反派。
我满腔悲哀。她却为我的新工作喜不自禁。
她说:“我真是觉得这变化很不错,有固定收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