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塞特·毛姆来访(第5/13页)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能说:“你住哪儿?你父亲做什么的?你有兄弟么?他们做什么的?”这类问题只会惹麻烦,况且说实话,我也不想知道答案。答案会把我带入深渊。我不愿意落到那一步。于是我就坐着,抿着咖啡,从服务生留在桌上的纸包里掏出一支细细的廉价香烟抽着,一言不发。我低头瞥见她黝黑的小脚上套着一双不值钱的拖鞋,我又一次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那么感动。
我没事就往茶室跑,每次看见那女孩在里面,我就坐到她的桌子旁边。我们不说话。有一天她在我后面进来。她没有走到我的桌子旁边。我很尴尬。我想着茶室里的其他人,谁都有一段平淡而稳妥的前程,有那么一阵子,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了,我想是不是该放弃什么牺牲生活。我坐着没动。可是,一种挫败感,以及那女孩的冷漠态度惹恼了我,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似乎料到了,似乎微微向边上挪了挪,仿佛在给我腾地方。
那个学期就是这样。没有说过话,没有在茶室外见过面,却建立起一种特殊的联系。我们开始在茶室里遭遇别人的异样眼神,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在,也会遭遇这种眼神。女孩神情窘迫。看得出她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审判的眼神。但是,那虽然令她无地自容,却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满足。我将这审判——来自服务生、学生、地位低微的人的审判——当作我牺牲生涯所收获的第一枚甜蜜的果实。这只是最初的果实。我知道前面会有更大的战斗、更严酷的考验,以及更甜蜜的果实。
第一场战斗没过多久就来临了。一天,在茶室里,那女孩对我开口了。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沉默——那仿佛是一种完美的交流方式——所以这样的进展在我看来却是退步,让我吃了一惊。而与惊讶相交织的是对她声音的失望。这时我意识到,在课堂上,甚至在教授提问她《哈姆莱特》那会儿,我听到的不过是她的嗫嚅。她的声音就这么直愣愣地从小方桌另一边传来,听起来不温柔、不羞涩,也丝毫没有甜美的意味,你也许会以为这么一个矮小、瘦弱、胆怯的人应该有那样一种声音。她的声音粗糙,沙哑,刺耳。我会把这种声音与她那一类人联系在一起。我以为她既然拿了奖学金,就会把那样的声音抛弃掉。
我一听见这声音就心生厌恶。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沉——这感觉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种恐怖必然会与牺牲相伴,我已经决心牺牲,就不得不继续忍受下去。
我脑子里塞满了这些念头——她的莽撞,她的声音如此可恶(就好像是那对大白牙和扑了粉的黑皮肤发出的),我如此害怕——不得不让她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说:“有人告诉我叔叔了。”
叔叔?我认为她没有权利把我拖入这类令人不快的深坑。这个叔叔是干什么的?他窝在哪儿的洞穴里?甚至“叔叔”这个词——别人常用来指某种珍贵的关系——听起来都是那么自以为是。
我说:“你这个叔叔是干什么的?”
“他是工会的。造反派。”
她用了个英文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古怪和刺耳。我们这个邦没有民族主义运动,邦主禁止,但的确有半民族主义的玩意,以“劳工”、“工人”之类的漂亮词儿代替平日里用的那些难听的词儿。我立刻明白她可能是什么人了。或许她和造反派有关系,而这或许就是她能从邦主那里领到奖学金的原因。她自以为是有实力、有影响的人物,属于新兴势力。
她说:“他说要发动游行对付你。种姓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