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塞特·毛姆来访(第3/13页)
这类工作很保险。报酬不算高,但从来没人被解雇,而人家对你也是毕恭毕敬。我父亲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他学习英文,拿到了中学文凭,很快获得比他父亲更高的官职。他成了邦主的一名秘书。那样的秘书很多。他们身穿漂亮制服,在城里被奉若神明。我相信父亲希望我也走这条路,接着他的脚印往上爬。在父亲看来,他已经找回了祖父迫不得已放弃的祭司家族的安全感。
但叛逆的小妖精在我内心作祟。也许我听祖父讲了太多遍他的故事,他的逃离和对未知的恐惧,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他只看着内心而看不见周遭的一切。我祖父越老越愤怒。他说他家族里的人都是蠢货。他们看见灾难逼近却毫无作为。而他呢,他说,他挨到最后一刻才走,就因为这个,他到大城市之后只能缩在寺庙的庭院里,就像一头饿得半死的畜生。他竟然说这么重的话。他的愤怒感染了我。我开始觉得我们眼下在城里,在邦主和王宫脚下过的这种日子不会长久,现在的安全感都是假的。一想到这里我就吓得要命,因为不知道厄运降临时我该如何保护自己。
我觉得自己成熟到可以进入政治领域了。印度上上下下都是政治。但土邦却不见独立运动的踪影。那是非法的。我们听说了外面那些伟大的名字、伟大的事迹,但我们只是远远观望。
那时候我在读大学。按计划,我应该拿到文学学士学位,然后取得邦主的奖学金去学医或者学工程。然后我会娶大学校长的女儿。所有这些都定好了。我并不抗拒这些,但又觉得它们和我无关。我在大学里愈来愈感到空虚无聊。我听不懂文学课。我看不懂《卡斯特桥市长》。我不理解那些人物和故事,也不知道那本书的年代背景。莎士比亚还好,但我不明白雪莱、济慈、华兹华斯写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我读那些诗人的作品时想说:“这是一派谎言。没人有那种感觉。”教授叫我们抄他的笔记。他大声地念着,一页又一页,而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就是,他念笔记的时候为了更简略,也为了让我们抄得一字不差,从来不说华兹华斯。他总是说W,华兹华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从来不说华兹华斯。W做了这个,W写了那个。
我心乱如麻,觉得我们全都生活在虚假的安全感中,觉得无所事事,憎恨学业,同时知道外面正天翻地覆。我崇拜独立运动的大人物。我责备自己无所作为,责备自己屈从于别人为我安排好的生活。一九三一或一九三二年的某个时候,听说圣雄号召大学生罢课,我决定响应。我做得更出格。我在前院生起一小堆火,把《卡斯特桥市长》、雪莱和济慈的作品及教授的笔记全扔进去,然后回家等着暴风雨落到我头上。
可风平浪静。好像没人对我父亲提起这事。没听说教务长发话。也许那堆火不够大。书很难烧,除非你先燃起一堆大火。也许大学前院太混乱太嘈杂,那儿的大街太喧闹,我在一个小角落里干的勾当根本算不得新鲜。
我更觉得自己没用。印度的其他地方出了伟人。如果能跟随他们,甚至只是看他们一眼,我会感到多么幸福。我愿意放弃一切,只要能接触到他们的伟大。而在这里,在王宫脚下,有的只是唯唯诺诺的生活。我夜复一夜思索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我知道,圣雄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危机,就在一两年前,在他的隐修处。在宁静中,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在众人的崇敬中,他痛苦地思索着该如何点燃这个国家。最后,他出人意料地想到组织不可思议的盐路长征,从自己的隐修处一直走到海边,去采盐。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待在穿制服的侍臣父亲的房子里,仍旧(为了息事宁人)假装去上课,但忍受着我前面所说的那些煎熬,最终我有了一个好主意。我无比肯定那浮上我心头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一定要施行。那个决定就是我要牺牲自己。不是空洞的牺牲,瞬时的行动——跳桥、撞火车是无论哪个傻瓜都能做的——而是更为长久的牺牲,是圣雄会赞同的那种。他指出了种姓制度的诸种罪恶。没人说他错了,但很少有人为此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