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塞特·毛姆来访(第8/13页)
我说:“我不知道这工作我能维持多久。”
她说:“我苦日子过够了。我不愿意再忍受下去。本来我会拿到文学学士学位。要不是你把我从学校里拐出来,我就去考试了。我家里人为了送我上大学吃了许多苦。”
我真要被气哭了。
倒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想到我如今不得不生活在牢狱中。每天我都会离开父亲的房子去上班。我觉得自己又成了小孩子。我小时候父母常常会对人提起我的一个笑话。他们有一天对我说:“今天我们要带你去学校。”这天放学后,他们问我:“你喜欢学校么?”我说:“喜欢。”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叫醒我。我问怎么了,他们说:“你得去上学啊。”我哭起来,说:“可我昨天已经去过了呀。”现在我去地税部上班就是这感觉。想到我要在这样一个地方上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我就心惊胆战。
一天,在办公室里,主管走过来跟我说:“你被调到稽核处了。”
稽核处的职责是核查收税官和测量员有没有腐败行为。收税官会向不识字的贫农收取土地税,却不给收据,贫农只得为他那三四亩地再次缴税,或者不得不行贿,好拿到收据。这种鬼把戏在穷人中间没完没了。收税官也不比农民富有多少。不缴税,受害者究竟是谁?我越看那些肮脏的纸片,就越是觉得自己站在作弊者那一边。于是我开始将那些可恶的小纸片销毁或是一扔了之。我暗中搞破坏,这让我很得意,因为我虽然没有大声宣布过什么,但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我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非暴力反抗。
一天,主管对我说:“总督察要见你。”
我的勇气消失了。我想起那些债务,想起那些放债人,想起那个住在雕刻匠的工场里的女孩。
总督察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周都是文件,那些记录渎职行为的文件经过五六张办公桌的筛选,然后是另一轮筛选,最终到达这里,听候他的无情裁决。
他靠着椅背,微微摇晃,目光透过厚镜片落到我身上,终于开口道:“你对这里的工作满意么?”
我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
他说:“从下星期开始你就是助理督察。”
真是大升职。我感觉是陷阱。我说:“我不明白,长官。我觉得我不够格。”
他说:“我们没有让你做督察。只不过是助理督察。”
那是我第一次升职。无论我工作表现多差,无论我怎样暗中搞破坏,他们还是继续升我的职。就像是逆向的非暴力反抗。
这让我担心。一天晚上我同父亲谈起此事。
他说:“校长想让他的女婿飞黄腾达。”
我说:“我做不了他的女婿。我已经结婚了。”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当然,那不完全是事实。但那是因为我开始考虑自己同住在雕刻匠那儿的女孩之间的关系。
我父亲气疯了。他的耐心和仁慈全没了。他的心碎了。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来细细问我。
“谁家的女孩?”
我说了。他一言不发。我感觉他就要垮了。我想让他平静下来。于是我说了造反派的事,就是那女孩的叔叔。我是想让他知道那女孩是有背景的,并非无名小卒,这么说再愚蠢不过,也和我的牺牲理念完全相悖。这下更糟。他不愿意听见造反派这个词。他直挺挺地躺在前厅水泥地上铺着的旧竹垫上,然后叫来我妈。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脚底又厚又硬的茧子,肮脏,龟裂,边缘有些微剥落。作为廷臣,他不能穿鞋子。但他买鞋子给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