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9/20页)

有长着几棵松树状如鬣毛的狮子岩,有生着双峰的骆驼岩。那些岩石耸立于外海各处,比起海湾内部,那里波高浪险,无人居住,一半露出海面,一半沉于水底。那些岩石,你想什么它就像什么,不想什么就不像什么。那些随意起的名称所蕴含的风情,使人感到多么怠惰和扫兴啊!所谓名胜,大体上都是如此。常子想起自己的过往,夫妇这一名称,也和狮子岩、骆驼岩一样,只不过是没有缘由的假托。与此相比,先生和常子的关系,是一种不合乎任何称呼的真实,既不是半浮半沉的岩石,更不是供人眺望的景物。

远方可以看到经常捕猎鲸鱼的岬角,船又回转向着东方,来到湾口附近,钻进了一座名叫“鹤岛”的挺秀巨岩阴森森的洞门。

先生用手使劲儿支撑着船舷,看样子就像小孩子一般,在船上显得很快乐。他喜欢小型而温馨的带有一定危险的游戏。钻进洞门时,上涌的波涛撞在船底上,那柔和的冲击,或许是先生本人对一直阴沉的学究生活的一次小小的报复。先生在陆地上不分昼夜地思索,潴留于心中的一汪黑水,被这小小的复仇的冲击搅乱了,眺望着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想必很快活吧。

这样一想,常子再也不便跟先生搭话了,她双眼直视着海景,东方的巉岩怪石越来越多,那些聚集于遥远的海岬周围的岩石,包裹在海上的烟霞之中,令人联想到神仙居住的岛屿。

“要到哪儿去呢?”

常子第一次开口了。眼下,船上坐着先生和常子,仿佛感到进入了无何有之乡,经历过长久的艰难和辛苦之后,正在接近没有任何丑恶的世界。丑恶?如今,常子清晰地从先生和她自身的丑恶中苏醒了。不管在谁眼里,他们都不是美好的一对儿,假若想象着用“情色”二字将他们结合在一起,那么谁听了都会背过脸去的。当然,先生让常子陪伴自己旅行,心里明明知道这一点。在情事方面,同他们的真实心境一样,是需要别人投以赞叹的目光的。六十年的生涯中,这一愿望多少次深深啃咬着他的心。先生爱美超出常人一倍,毫无疑问,只有他和常子二人单独在一起时,才能品味到身处世界另一面的优游自得。在这种轻松的心境里,自己同美没有任何干系,因而丝毫不必担心会伤害美。

就这样,两个人由世界的另一面走近那种无何有之乡。

不知先生是否猜透了常子的心思,但他对“要到哪儿去呢”这句简短的发问,并没有等闲地听过就算了。要是碰到一个反应迟钝的男人,也许会反问:“什么到哪儿?不是转一圈儿就回去吗?”可是先生淡紫色眼镜的后边,瞬间里却闪过一丝轻柔的焦躁,那是一种警惕之色,提醒自己切莫卷入女性的烦恼心理之中。常子对先生的此种警惕十分熟悉,她怀着充分尊重的心情,不等先生回答,就连忙对自己问题的依据加以说明。

“先生,我觉得那一带就像仙境一般,小船就是直奔那里驶去的。”

“啊,可不是嘛,仙境?说得好。那一带雾气迷蒙,正是如此。熊野是同神仙有着深刻渊源的地方。不过,海上仙山就只有蓬莱一处。《荣华物语》里写金峰山,有着这样的句子:‘此山谓之峰中……役小角则始于熊野矣。’”

先生淡然地回答,这本来是常子引起的。

旅馆的伙计突然指着陆地一方喊道:

“啊,请看呀,妙法山右侧不是有一条白色的纵线吗?那是那智瀑布。海上观瀑,除了这里,全日本再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请仔细观赏一番吧。”

的确,妙法山右侧墨绿色的山腰上,出现一带土黄色的山肌,竖立一根白色的柱子。凝神一看,那条白线微微摇晃着,向上飞跃而起。那也许是海上的烟雾将景色映照得迷离惝恍,歪歪斜斜,由此所产生的幻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