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7/20页)
“我明白了,谢谢先生。”
即使在这番响亮的训诫中,先生也是用不很放心的目光探寻般地望着常子。哪怕从常子和服的衣领上发现一丁点儿污迹,也是带着决不肯原谅的极其严峻的态度。常子初次听到先生作为恩师对自己的关怀,心里深受感动。想到先生竟连这些也都为自己考虑到了,胸口一阵难受,于是再次说道:
“谢谢先生。我想得不周全的地方,先生都为我考虑到了。”
说着说着,她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
哭泣会损伤先生的心情,她知道,但止不住涌流的泪水。常子一边哭,一边又抱着热烈的期望,她决心通过这次旅行,务必把先生的诗歌和才能的秘诀学到手。如果能掌握这个秘诀,虽说对于先生未必是愉快的事,但不正可以以此报答先生的热情厚意吗?
先生掏出书本,埋头阅读起来,一直到达热海附近,仿佛忘记了常子的存在。
——到熊野旅行,有舒适的夜班车。但先生讨厌乘夜车,选择了白天的火车。这是一次相当艰难的旅行,从名古屋开始没有冷气了。
正午抵达名古屋,在站前的旅馆吃了午饭,稍稍休息一下,接着乘关西本线上的快速内燃机车“海潮1号”。一上车,常子就想起站前那座逼仄的旅馆里的午饭,由此担心起今后旅途上的伙食来。
窗外是一片阴霾的天空,旅馆最顶层的餐厅里,人影稀稀落落,雪白的桌布和竖起的折叠整齐的餐巾,似乎印在窗外晦暗的天空上。常子顾不得座席上应注意些什么,她和先生面对面坐在正式的餐桌旁边。但不知应该摆出怎样的姿态,这使她很感困惑。
自己一心想着朴素再朴素,但越是装扮得老气危险越大,越容易被误认为是先生的夫人。常子吃午饭时,切实感到自己失算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干脆打扮得更显眼、更时髦些为好。如果允许着西服,穿一身像样的套装来,多数场合肯定会被认为是先生的秘书。
但是,失算永远只是常子的事,出门时先生没有指责过常子的穿戴,眼下依旧泰然自若,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失算。一旦猜测先生的心事,常子又一时犯起糊涂,仿佛裹在五里雾中。虽说很难想象,但先生是否故意让人看成是一对夫妇呢?
午饭时,先生吃了一盘冷肉,常子要的是法式黄油烤鱼。饭后喝咖啡,她先把银质的砂糖壶递给先生,先生接过去时两人的指尖儿碰了一下,常子连忙道歉,但她总是神经质地怀疑,先生是否会认为她是有意这样挑起事端的呢?她在“海潮1号”疯狂酷热的车厢内,心情一直狂躁不安,每当先生不住扇动的扇子戛然而止的时候,她差点儿停止了呼吸。以往,常子从未如此容易激动过。打从火车驶出东京站,出于一种责任感,她或许有些神经过敏了吧。因为有些事情不便于明说,常子一直耿耿于怀,再加上天气暑热,她再也没有心思观望风景了。
她想到先生的手指瞬间接触自己手指时的感觉。这种事儿,平时吃早饭时也曾有过,本没有什么奇怪。但是刚才是在宽阔的餐厅、众多侍者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其感觉特别敏锐地刻印在心中。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常子仿佛感到自己的手触到了辛夷的硕大花朵。那是一朵雪白的湿漉漉的花朵,稍稍枯萎、散放着醉人的芳香。
三
……旅行的第一夜,常子做了种种可怕的梦。平素,她总是为无梦的酣睡而感到自豪,看来,无疑是长时间的火车旅行身子太疲倦的缘故。藤宫先生以世上可怕的姿影出现于梦中,紧紧追她而来。常子的睡眠被这种恐怖的梦境整个占据了。
这里是纪伊胜浦温泉旅馆的一个房间,不用说她和先生不在同一间屋子。常子的住房是小型的单间,地板下边紧连着大海,可以听到水波悄悄舔着海岸的声响。暗夜中听起来,仿佛一群舔动舌头的小野兽,正争争抢抢顺着地板下的廊柱爬上来。可怕,可怕,她在颤栗之中又睡着了。还好,早晨的时间大多在睡眠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