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10/20页)

常子心中激动不已。

那里如果是那智瀑布,他们就仿佛是从这里窥探远方神仙的秘密,而这种秘密是禁止窥探的。瀑布必须站在瀑潭一边抬头仰望,神仙已经熟悉这种姿势,始终以崇高的形态高高君临于人们的头上。抑或因为一时的疏忽,遂将如此遥远的可爱的全貌映入海上人们的眼眸之中了。

那是不容窥视的神仙沐浴的身姿,勾起了人们远远一瞥的兴致。常子想,那位瀑布之神肯定是个处女。

不知道先生是否同意她的这种看法,又不便开口发问,她想还是以后写在和歌里为好。

“好吧,我们先回旅馆,然后再去瞻仰瀑布。不管看多少次,那智瀑布总也看不够。拜见瀑布,心中就会感到明净如洗。”

藤宫先生相信潮风的消毒效果,这回他没有使用酒精棉,坐在船首不时摇晃的座席上,虚浮着腰急急忙忙地说道。

知道先生此次旅行很愉快,常子也感到很高兴。大凡像先生这样的大学者,其工作只需从旁看上一眼就觉得受不了,如果已经遗忘的久远的资料一旦出现,过去的学说大厦就会立即崩塌,干脆仅凭直感而另起炉灶,这样重新建立的学说,才会包容基于尖锐的直感而做出的正确的预言,具有永恒性。然而,一旦越过一定的界限,就不是学问,而变成了诗或艺术。先生的一生就是在这种诗的直感和绵密的实证之间细细的钢丝上走来走去。不用说,其间先生诗的直感有时中选了,有时落选了,可以说中选率要比实证的方法多得多。先生在永远黑暗的书斋里所进行的人所不知的战斗,是常子等人所无法窥探到的。可以推测,在那里经受锻炼的理智和经受磨砺的直感,虽然使先生的内面变成一块透明的水晶,然而超越本人的疲劳又是如何腐蚀着先生的身心啊!当一个人超越一定限度而穷究物事的时候,最终将发生以人为对象的相互转换,人也许会被异化而变形。不明事理的学生们,送给先生一个诨号叫做“鬼老头儿”,抑或可以说他们凭着直感察知了其间的某些消息。

这样的一位先生有着这样的闲暇,实在是可喜的事。考虑到疲劳留下过于新鲜而强烈的印象,选择旧游之地是可以理解的。常子一味想使先生保有一副好心情,她觉得,与其让先生在内心里唤回贫乏的书斋生活,不如干脆装傻,听任先生放松自己的心情为宜。

像常子这样的女人,心中一旦抱有某种企图,不论这个企图多么善良,她都显得很不自然,难免有些别别扭扭。

车子由旅馆驶往那智瀑布的路上,常子对有冷气的车子很满意。

“怎么样?先生,挺凉爽的吧?东京还没有冷气出租车呢。从前人们都到瀑布那里乘凉去。如今前往瀑布的路上就很凉快,真够奢侈的呀。我在东京时老是担心,先生每次旅行是多么辛苦啊!没料到,现在旅行实在是件很惬意的事。”

常子说了这么许多,她本来想暗示先生,希望先生怜悯她一番好心的推测和无知,会跟她讲起研究调查的艰苦等事情,但先生不是一个在旅途中做出那种世俗性反应的主儿。

先生一直在闭目养神。常子担心他心绪不好,看来并非如此。淡紫色镜片中紧闭的眼睑,周围布满皱纹,分不清哪是闭着的眼睛,哪是皱纹。

在常子眼里,先生是用这种办法将外界一概排除出去,就像某种昆虫一样。不过这样一来,给了常子一个难得的机会,她可以就近仔细观望先生的容颜。算起来,这十年间,如此审察先生的尊容,这还是头一遭呢。从前,她总是低着眉诚惶诚恐地仰视着先生。

定睛一看,落日从车窗外忽闪着羽翅映射进来,散乱的染发的黑粉在额头上描画出一道分界线。假若交给常子处理,绝不会如此拙劣。由于盲目的人出于固执,不肯请人帮忙,所以才弄成这副模样儿。先生风貌丑陋是出了名的,因为这来自全身的不均衡以及声音的不协调,看上去给人的印象并不是一副多么令人生畏的风貌。相反,那小巧的、秀美而如弯弓般的红唇,虽然年已六十,但却像少年一般美艳无双。假若不是那样冥顽不化,穿戴打扮一任交由女人家办理,那么,他该是一位多么光彩照人、风度翩翩的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