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车(第7/10页)

“该走啦。”

女子拿起结账单站起来。

男人做了个姿势叫她等一下。他屈下身子,脱掉浸水的鞋子,倒过来控出里边的水。可是水不容易流出来,一条水线从桌子后头流向漆木拼花地板。老姑娘用怪讶的表情俯视着。

翌日起,杉雄着手改制拉塞尔夫人的台灯。白色的伞罩虽然容易脏,但还是选了白色。他去购买了三百斤规格的硬纸板,又到工匠那里委托他喷上白色的清漆。

这期间,杉雄也继续制作订单中更容易的几样。一位出生于西部地区的美国大兵的妻子,前来定做带有恶趣的图案的台灯。其他还有几盏不太难做的活儿。一个日本富人,为孩子的卧室定做的台灯,绘有一对可爱的小鹿班比的形象。

杉雄虽然打心眼里诅咒和憎恶这种工作,但手还是不停在壶里面打眼儿,做伞圈儿,在灯罩上绘制花纹。

虽说年纪轻轻,但经常感到肩疼和关节疼。尽管如此,他却不肯做户外运动。学生时代喜欢打网球,如今既然制作台灯,就算勉强去打网球,这种劳什子职业也很难和体育挂上边儿。

这是一种小型、洁净、固定而持之以恒的工作,没有多少收入,顾客满意的微笑就是永恒的报酬,此外没有什么意外的值得惊奇的报酬。他从事这项工作不到五年,碰到拉塞尔夫人这种难以对付的顾客,一种职业性决不服输的灵魂又从心中抬头了。

每到傍晚,他时时出外散步。郊区电车站检票口,年轻的妻子们迎接着一群丈夫。老实巴交的丈夫回来了,一边通过检票口,一边目光敏锐地搜寻妻子,心情难以平静下来。妻子们大都穿着连衣裙、木屐或运动鞋。这些老实巴交的丈夫的妻子,就像免试跳级的优等生,浮现着灿烂的微笑,极其沉着地走动着。一同越过交叉口的妻子,意识到那些落在后头的不幸的妻子们,她们徒然地等待着也许不会归来的丈夫。妻子们一边回家,一边快活地谈笑:什么丈夫不在家时进来个可怕的传销商啦;什么给邻家的猫儿扎了彩带,获得一块鱼糕的谢礼啦;什么不小心打碎丈夫的茶杯,带着极其严肃的表情表示忏悔啦,等等。

这些上班族回家的时刻,正好碰上郊外寂静的小镇燃起灯火的时候。小小的霓虹灯,小小的花窗,仿佛假日里游乐的女佣倾其所有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一个无限辉煌的瞬间!杉雄分开通俗杂志红色的广告旗,顺便走进书店。他身后的道路传来一群职工回家的脚步声。他玩笑般地哗啦哗啦翻动着面向少年层的冒险杂志,每页上泛滥着色彩和行为。所有的人物,都在疾走、骑射、投掷、倾斜,有的已经倒地。

“我在童年时代也热衷于这种书。”杉雄想。男孩子谁都喜欢这种书。他们成长了,一旦长大,行为已不见踪影。……杉雄自己也曾经是个上班族,他虽然从事着距离这种行为不远的日常工作,但从背后的脚步声中,却没有对别一种行为产生向往和羡慕之情。

不久,他折回头来,天色已晚。通向旅馆的道路沿着电车线路向坡上走。这时,一列电车闪耀着一排明净的窗户从身边迅速掠过。杉雄总想对着疾驰的电车车厢尽情地啐一口唾沫,但一直未能实行……

……夜里,他又继续制作台灯。

他有时干脆将煞费苦心设计的插头连接上好多电线,将已经完工和正在制作的台灯一起点亮。房间里就像过节,在这般节日的气氛里,杉雄恍恍惚惚抽着香烟度过一个小时。

“要是打起仗来……”杉雄此时陷入了幻想。即便不是原子弹也必定是空袭吧。那种令人怀念的、亲切而抒情的空袭警报在城镇的上空回荡。有谁还会前来取走台灯呢?东京家家户户内杉雄所制作的台灯将一同点亮。玲珑剔透的玫瑰色的襞褶,包裹在忽闪忽闪的火焰里,变成庄严的具有高尚情趣的黑色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