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车(第9/10页)
“如果没有战争,也许我一辈子都要继续制作台灯,终生绑在这种稍有良心、略具艺术、潇洒而清净的手工活上。”
当天晚上,他心情不快地彻夜干活儿。没有完工天就亮了,于是进入睡眠状态。醒来已是十一点了,离约定时间只有四个小时。
好容易完工了,时间已经过了两点钟。对于那些死守时间的外国人,他仍然按照常规提前半个小时结束手中的活儿,然后再乘电车,肯定超过三点钟了。
杉雄把两只伞罩叠在一起,很快用纸包好。一对灯台装进纸箱,捆上绳子,匆匆离开宿舍。
天空阴霾,街上的景色已是夕暮。选举大战已经开始。杉雄双手保护着硕大的包裹,脊背紧贴路边的石墙,好容易躲过架着高音喇叭喧嚣而过的卡车。系着背带的候选人站在卡车上,含着微笑跟杉雄打招呼。那亲切的笑容丝毫没有顾及杉雄焦急而冷淡的目光。
此后,正巧开来一辆没有乘客的中型出租车,杉雄连忙截住,告诉司机要去银座。
车子从日比谷交叉点拐过帝国剧院一角,穿过银座二丁目,插向M报社后街。右边集中着报社内的卡车。出租车沿左边而行。
这时候,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以及连带着的各种混浊杂音,出租车紧急停下了。漫然望着窗外的杉雄,胸脯倒向前方,撞在司机座席的后背上,右手吃力地支撑着身子。但是,放在膝上的台灯伞罩,被挤压得不成样子。慌乱之间,护着伞罩的左手,反而戳进了纸质的伞罩。
杉雄从伞罩里抽出手来,重新坐到座席上,终于从撞击中清醒过来。
一看,车子周围已经围了一团人,一个男子从窗外向车内张望。报社的卡车司机穿着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弓着腰瞅着车头前方。
出租车司机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杉雄依然习惯性地用心保护着挤坏了的伞罩,打开车门走下来。
人群谁也没有注意杉雄,大家在车前围成了半圆形。杉雄作为群众的一员,站在后面观望。报社的卡车司机的工作服中揣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穿着黑色粗布运动服的男孩儿,在工作服里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叫喊。
“家在那里,妈妈在那里……没关系的……不要紧的呀。”
喊叫的牙齿鲜红,嘴边滴下血来。
“被车子撞着了,看样子没有受大伤。”
一位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目送着他们,轻松地说。男孩儿不住指示着住宅区的横街方向,身穿工作服的司机抱着男孩向那里走去。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工作服边缘频频摆动的小脚丫儿。
杉雄看不到自己那位出租车司机了,他捧着歪歪扭扭的又大又轻的包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身后不断传来其他车辆混杂的喇叭声。他想看看事故现场。但是,受伤的男孩儿已经被抱走,停下的车子前头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有人分开人墙乘上驾驶席,一看,正是那位出租车司机。那司机也朝杉雄瞥了一眼,同看别的人一样。
警察指示出租车靠边,杉雄想,装着灯台的箱子放在那辆车里也无碍,他的想法很奇妙。
淡薄的阳光照射下来,半个柏油路面发出模糊的光亮。两三处地方落下了血滴,漆一般闪耀着沉滞的红色。
“这就是急刹车的地点吧。”
有人说道。
道路中央偏左,柏油路面有一处凹陷,留下一道浅浅的坑痕儿,明显地刻印着两三寸长的胎痕。
杉雄看到这个,心头骤然从沉重的压力下解脱出来。他变得心平气和,见到谁都想拍拍人家的肩膀儿。他即便抱着歪斜而破碎的伞罩,心里也感觉一派明朗。不光是他,从事故现场散去的人群,或多或少仿佛都浮现着十分满意的幸福的表情。杉雄夹杂在这些人群中,琢磨着自己该走向何方。他满怀激动的心情,想到应该将挤坏的包袱丢到垃圾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