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车(第6/10页)

“已经完成了?一定制作得很好看吧。我从今天早晨一直盼到下午三点钟呢。”

原口大献殷勤,陪同夫人进入会客室,杉雄也跟着进去了。夫人也不坐椅子,她巡视室内,哪个是的?她问。杉雄制作的台灯就在眼前的桌子上。

原口指给她看,拉塞尔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远处伸长脖子,仔细瞅着这盏台灯。

伞罩是四角形的,灰色的生丝上下镶着金边儿,圆柱形的瓷壶安装在用金丝围绕的灰色的方形基座上。

夫人伸出手,拉了拉开关上纤细的链子。灯亮了。她的指甲蓦然闪射着光亮。

“开关很灵光哩!”

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杉雄听到这话,觉察到台灯制作得不合格。

“怎么样啊?”

“嗯,感觉不错。不过,总觉得和我的志趣不太投合。伞罩怎么样呢,制成个圆形的不好吗?……这种布,对啦,用有光纸也许和房间更协调。”

原口间不容发地说道:

“好吧,我们尽快返工,本店一定重新制作,直到您满意为止。”

“好的,就请这么办吧,让你们费神了。下周的今天,星期五这个时候我再来。这是初次定做,我也要耐心等待啊。”

拉塞尔夫人旋即回去了。她同杉雄默默握了手,脸上浮现着慈爱的微笑。然而这微笑看不出些许的“歉意”。

杉雄说明天到店里来取台灯,说罢空着两手回去了。四时光景,附近的咖啡馆里有女子等他。

银座后面的道路尚未精心地改建,积水满地,泥泞难走。出租车溅着泥水猛地行驶过去,杉雄倾斜着雨伞,从店铺前小心翼翼穿过。一家餐馆里走出一位青年,“哗啦”一声张开雨伞,簇拥着身边的女人,杉雄差一点儿被伞骨戳到了眼睛。

身子躲闪时,一只脚插进泥水里,他毫不顾忌地走着,一条腿仿佛拖着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的尸体。

女子坐在咖啡馆里最不容易看到的席位上等他,尽管没有刻意要躲避的熟人,但也没有在众目环视之下等待一个男人的自信。杉雄来了。女人望着男人的脸,半是欢喜,半是忧伤,浮动的眸子一直盯着他,但脸孔却一动不动。她一只手贴着腿边紧紧握着一把伞,因为面色一直不佳,神经质地胡乱搽了过多的胭脂,显得有些斑斑点点。

“怎么样?”女子问。

“雨天很讨厌啊,”男人故意岔开,“……不合格,今天没有拿到钱。”

“你真够老实的啊。”

女子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用母亲般疼爱的眼神望着杉雄。杉雄低下眉,双目两侧的睫毛有些僵直,这才明白眼睛实在太疲倦了。突然,女子笑着说:

“我们结婚的日子看来得延期啦。”

“为什么?”

“斯大林死后形势变了呗,看样子战争不会发生啦。”

女人的嗓音清澄而优美,反而更加衬托出她是个老姑娘。女人的意思是说,她以前曾经要跟杉雄结婚,杉雄答应她等战争开始后就结婚。

从今年冬天到早春时节的形势来看,他们打算七月左右就结婚。停战以后,多次发生战火重燃的所谓“战争危机论”。消息灵通人士又倡导“七月危机说”。美国有一群狂热的迷信者,他们相信七月开战和投掷原子弹的预言,搬到建筑在山腰的地下街去居住。日本有一位著名的占星师,在工业俱乐部演讲,预言七月开战。这个人曾预言过罗斯福的死,现在又准确地预测了斯大林的死。

“没有战争,就无法浪漫,实在太不方便啦。”

女人用杉雄的口头禅调侃地说。

“不过,事情确实是这样,没法子。”

杉雄在嘴里嘟哝着。这时,他发现下面有个东西也在嘟哝,他向桌子底下一瞅,动了动脚。原来是脚跟一踩浸水的鞋底,皮革内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