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车(第4/10页)
从小田急铁路一座小站步行三四十分钟,杉雄看到一片崭新的兵营。最近虽然建了好多营房,但已经没有多大用途,只是充当应征学生们的宿舍。这些素朴的建筑,散于一片绿荫之中。奇妙的是,没有那种带着威胁性的石砌围墙,只是在腹地周围草草圈上一道铁丝网罢了。一部分铁丝已经被踩断,自车站到宿舍,从离离荒草中硬是踏出一条近道来。宿舍离开周围的民家,孤零零存在着。学生们上班的工厂,位于距离宿舍还有两公里远的山谷中。
横贯宿舍内部的土间,其左右各有薄木板镶边的楼下房间,用空下的枪架分别隔成每四五人为一班的区域。站在楼上楼梯口低矮的栏杆旁边向下俯视,每一班都有一架垂直的梯子通往楼下。窗户没有帷帘,一到夏天,他们为了遮挡西晒,便钉上军毯,代替窗帘。有的人戏称为搭帐篷。
杉雄在这种宿舍生活里发现了儿时的惊喜。他登上垂直的梯子,中途又攀上二楼栏杆的外侧,接着再从楼下土间这一侧跳向另一侧,使他重温了童年时代快乐的生活。
空袭乃家常便饭,杉雄不由陷入一种错觉,自那遥远的往昔,空袭如同夏天的响雷,傍晚的骤雨,初秋的台风,来往学校的路上必然经过的理发馆中镜子的反光;空袭如同在第三班电车中必然相遇的戴黑框眼镜的女人,空袭仿佛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回想也不缺少血的记忆。
小型飞机来袭,警报解除之后,他们从各处防空壕里走回来,消息灵通的人传递着厨子身负重伤的新闻。杉雄和四五个同学到厨房观望。夏天午后,宿舍周围一人多高的茂草,散发着燠热的气息。
“是那个小矮子,还是那个大胖子?”
学生们不免带着诅咒的口气议论道:
“是那个大胖子。那家伙克扣我们的粮食,对学校的要求说三道四,那家伙活该受罪!”
到那里一看,厨房门口水泥地上有人洒水,早晨扫地的扫帚发出巨大声响。胖厨子向地上泼完水,挥动着扫帚一阵乱扫。地上的积水被扫帚搅起了泡沫,一片殷红。杉雄毫无所动,鱼店的鱼血和人血有什么不同呢?
“到一边去,有什么好看的?”
胖厨子说。他只顾低着头扫地,棕榈扫帚弹起鲜红的血滴,滴到了新制的木框上。当时的生活回忆中,究竟是什么成了残留至今的幸福之源呢?杉雄想到这里,感到十分困惑。当时具体事物的属性找不到甜蜜的影子。例如,为了疏散工场而在山腰挖掘的洞穴中新鲜的泥土气息,每晚空袭时染红东京上空的火焰(他们远望那里爆炸的燃烧弹和高射炮的火焰,喊叫着:“玉石屋!钥匙屋!”),夏季的田野尽头预示般燃起的广袤而明丽的晚霞,贴满女明星艳照的宿舍板壁玛瑙色的节孔,晨礼时赖床不起的快乐……可以说,从这一一积累的印象中寻不出任何缘由。但是,例如,杉雄因战争而知道了谣言的甜美,并且幻想着以民众煽动家这一职业深入人群,以及这种非人性的职业所具有的麻醉药般的快乐。
当时,有谣言说,敌人将由相模湾登陆。这个谣言成了发挥想象力的最好诱饵。从海上登陆的无数战车,烧焦的夏草,杉雄他们被焚毁的宿舍……处在如此的变化和悲惨的局面,面对更大灾难降临的可能,学生们不顾权威的存在,只感到自己头顶上是一片蓝天。
战争末期还能保持如此痴呆一般的明朗的一天,杉雄想起那一天,他前往由宿舍储藏室改建的大学临时图书馆帮助整理图书时的情景。
他将落满尘土的皮面法律书籍摆在草草制作的书架上,窗外是闲静的夏季白昼的道路。这条军队开辟的十米宽的道路,没有行人,干涸的红土路面裸露在夏日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