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35/158页)

蒂塔感觉她身后像是有一只饥肠辘辘的狮子想要抓住她。她几乎是跑到床边的,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床。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神经兮兮的老囚犯而感到高兴。她把自己藏在她那脏兮兮的两脚之间,仿佛蜷缩在那里,那个医生中尉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没有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用德语命令的声音。门格勒没有跟在她后面,这让她暂时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见过她跑。因为她觉得跑对她来说并不优雅。为什么要跑?一个囚犯在监狱里是无处可藏的,就像是在鱼缸里钓鱼似的。

母亲看到她如此激动,便对她说不用紧张,还有一会儿才吹就寝号呢。蒂塔点点头,甚至冲她笑了笑,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蒂塔对母亲说了晚安之后,也对着老囚犯那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陈干酪恶臭的袜子说了声晚安。她没有得到回应,她也没期待得到回应。她心里想着门格勒待在营房的门口做什么。如果是在等她的话,像他这么强势的人会相信蒂塔能够在营地管辖区隐藏起来吗?为什么不抓她呢?她不知道。门格勒切开成千上万人的腹部用他那贪婪的目光看着里面,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熄灯了,她也终于感到安全了。于是她开始思考问题,然后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当门格勒威胁她的时候,她曾犹豫是否要告诉31号营房的负责人。如果她说了,为了她的安全,他们可能会解除她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如果那个真的发生了,所有人有可能都会觉得她是因为害怕而放弃了这份工作。因此,她的所作所为却恰恰相反,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图书馆。她决定冒一次险,让所有人都打消哪怕是一丁点的念头:蒂塔·阿德勒诺娃害怕纳粹分子。

但应该怎么做呢?她自己问自己。

如果她身处危险之中,也就等同于所有人都在危险之中。如果党卫军们发现她有书,31号营房就会被彻底关闭,那么500个孩子想拥有普通生活的梦想就会破灭。她那盲目的勇敢已经让她忘记了谨慎。实际上,她只是用一个恐惧代替了另一个恐惧:对自身安全的恐惧代替了人们如何看她的恐惧。她自认为在书和图书馆这两件事情上她很勇敢,但这是一种怎样的勇敢呢?难道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声誉而要把整个营地都置于危险之中。弗雷迪曾经说过无视危险的人会把所有的人都带入危险之中,他说这种勇敢属于冒失。弗雷迪不愿意和这种人在一起,因为这种人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这种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但如果是有勇有谋,大家都会夸奖他,而且他自己做人也会挺起胸膛;如果是有勇无谋,所有的人都会怪罪于他。

蒂塔睁开眼睛,那双黑乎乎的袜子在黑暗中看着她。她不能把真相藏在衣服里面的帆布兜里。真相太沉重了,会把一切都弄个底朝天,会使一切都坍塌,会使一切都破灭。她想到了弗雷迪。他能看懂一切,因此,她没有权利对他隐瞒因为虚荣而要做到勇敢的事实。

那是在弄虚作假。对于弗雷迪她不应该这么做。

蒂塔决定第二天去和弗雷迪谈这件事。她要告诉弗雷迪门格勒上尉密切监视她、跟踪她,有可能会一直跟踪到图书馆,然后就会发现31号营房的真正功能。这样,弗雷迪就会自然而然地解除她的职务,但到时大家就都不会再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她,那样会让她多少有点伤心,因为没有人会赞扬那些临阵脱逃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衡量一个英雄的价值很容易,给他颁发荣誉或奖章即可。但如何衡量一个放弃工作的人的价值呢?

7

鲁迪·罗森博格一直走到把隔离营和家庭营地隔开的铁丝网那里,他的办公室就在隔离营。尽管中间隔着铁丝网,但他还是捎口信给弗雷迪想约个时间和他谈谈。罗森博格非常尊重他在31号营房从事年轻人的教员工作,但他也有一点不好的想法就是,弗雷迪应该也和营地管辖区的人有合作,通常情况下会博得他们的同情和信任。斯赫姆莱夫斯基,用他那刺耳的声音曾经说:“他是奥斯维辛最值得信任的一个人。”罗森博格曾经通过短暂的谈话接触过弗雷迪,在点名册这件事上弗雷迪也帮了他一点小忙。不仅仅是因为弗雷迪对他好:斯赫姆莱夫斯基曾经谨慎地请求他尽可能地调查弗雷迪。在这里,信息比黄金更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