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103/158页)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乌云密布,天气很冷,寒风中夹杂着雪花。和平时的每天一样,排队时大家乱作一团,但是那天的顺序却有所变化:9月份来的站一边,12月份来的站另一边。看守们在那里认真地分组排着队,党卫军的卫兵们也比平时显得更紧张,甚至还用枪托打了几个人,而这些在平时上午点名时都不是常能见到的。气氛很紧张,大家的脸都拉得很长。极其缓慢地点着名,然后看守们的助手们在一张登记的纸上画着叉。好几个小时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站在那里,蒂塔觉得她会慢慢地陷入泥里,如果点名的时间更长,她就会像那些被淹没在泥浆里的石子儿一样也被泥潭吞没。

最后,点名在进行了近三个小时之后,9月份那一队人开始移动了,共有近4000人。现在他们的临时目的地是这个营地隔壁的隔离营,大家都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那里。记录员鲁迪·罗森博格在那里认真地注视着移动的人群,好像要捕捉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好像从卫兵们的动作和表情上可以发现一些线索,可以让他更多地调查这些人的去向似的,因为爱丽丝也在这群人之中。

蒂塔和妈妈与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都排着队站在自己的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卫兵们命令着那些9月份来的囚犯们走向犹太家庭营的出口处。长长的移动队伍中,虽然有的囚犯在笑,他们相信有更好的地方等着他们,但却没有一丝欢乐的气氛。队伍中也有人回头做最后的告别,离开的人和留在这里的人都互相挥着手。蒂塔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不知道自己心里的不舒服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因为看到他们被分开而感到害怕。

她看着调皮的加布里埃尔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哈哈大笑,而且不停地变化步子故意磕绊走在他后面的一个又瘦又高的女孩,而女孩边走边骂着他。这时一个成年人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基什科娃夫人惩罚得真好,加布里埃尔被揪着一动不动。去隔离营的人群中有很多熟悉的人和31号营房的老师,还有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严肃和憔悴表情的面孔。有些人向留下来的12月份来的孩子们打着招呼,不知疲倦地挥手向他们说着再见,非常有趣的是这一事件打破了营地单调的气氛。

摩根斯坦老师穿着他那满是补丁的衣服、戴着他那破了的眼镜,边走边向人们滑稽地鞠着躬。走到蒂塔跟前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后面的人,他既没有停下也没有乱了步伐,而是忽然变得很严肃地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便继续向前走,又继续重复做着他鞠躬的动作,继续向人们傻傻地笑着。也就是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当他看着蒂塔的时候,蒂塔发现老师的举止和表情都变了,仿佛像是在那一刻摘掉了自己的面具,让她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不再是那个慌里慌张的老人那失魂落魄的目光,而是一副极其冷静而温和的表情。这时,蒂塔对他的疑虑一切烟消云散。

“摩根斯坦老师!”

她向老师抛了一个飞吻,老师转过身向她笨拙地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他的这一举动逗得孩子们都笑了起来。他对孩子们也鞠躬。就像是一个演员表演结束谢幕之前和他的观众告别。

她很想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她现在知道了,而且她一直都知道:他的脑子很正常。如果他们把你关进精神病院,对于你来说可能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你是理智的。面对“库拉”和门格勒的搜查,他适时地假装糊涂救了她。她现在知道,他当时可能是救了她的命,不但救了她而且也救了所有人。弗雷迪曾对她说过:一切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她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送别之吻,但是她不能这样做。老师一边远去一边做着他那愚蠢的动作,淹没在了混乱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