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大洋彼岸(第18/19页)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第二天,我又踏上了旅途。动身前他交给了我一封写给女儿的信,那是他在夜里写的。请你相信我,这一次可不是一张收据。我们在长夜中坐在一起时他所表述的愤怒和慈爱、责难和宽恕,在这封信里全有。

其余的情况——阿尔弗雷德就此结束他的故事——你都了解。现在,我站在这里,有她父亲的允诺和处理一切的全权,正静静地等候钟声敲响,去作我迎接新娘的旅行。

我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又待了大约一小时。后来教堂尖塔的钟敲了三响。一个搬运夫进来把阿尔弗雷德的箱子搬到了下边的码头上。

我伴送我年轻的朋友去乘小艇。那是一个冷丝丝的夜,强劲的东风吹来,海水不停地激荡,小艇被抛向岸边,发出砰砰的声响。阿尔弗雷德登上小艇,把手伸给了我。

“阿尔弗雷德,”我用一句玩笑掩饰着离别的心绪说,“要么同燕妮在一起,要么就永远不在一起,不是吗?”

“不,不!”他大声回答,那时小艇已经驶入黑夜,“同燕妮在一起,无论如何也要一起回来!”

那夜以后,过去了半年多,我还没有到庄园去。不过,恰在此时,正当五月的和风从敞着的窗口吹来时,我又收到了邀请。这一次我不会再辜负主人的一片好心了。我面前放着两封信。两封信都是从圣克罗伊克斯坦的克里斯蒂安城发出的。其中一封信,是燕妮写给阿尔弗雷德的,因为收信人不在而被他嫂子给拆开了。信上写道:

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没费什么劲儿,因为她在码头附近开了一家大旅店。她仍然很漂亮,精力十分充沛。虽然她的面貌轮廓我还认得出来,但我已经找不到我多年来一直渴望见到的神态了。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给你,阿尔弗雷德,情况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很害怕这个女人,一想到头一天吃午饭时她把我这个女儿介绍给好多先生的情景,我就不寒而栗。把我介绍完,她立刻就使用一切现行语言的杂七杂八的话,大肆炫耀她少年时代的故事——这一切都暗暗地一点一点地啃着我的心,我恨不得把这一切都隐藏在黑夜之中。大多数旅客和包饭者属于有色人种,但是其中的一个有钱的混血儿,好像在掌管全部店务。他对母亲的态度格外亲切,为此我的脸都一阵阵地发热。就是这个人——像狗一样龇牙咧嘴的人——要娶我为妻,阿尔弗雷德。我母亲也逼我嫁给他,她时而百般地爱抚我,弄得我透不过气;时而当着生人的面尖声大吼,呵斥我、威胁我。有时,我精神恍惚地看着她的脸发愣。我觉得,我注视的是一个面具,必须把它扯下来,才能重新看见底下的那张在我童年时俯视过我的美丽的脸;也许在扯下面具以后,我才有可能重新听到她那伴我入睡哼唱的、像蜜蜂采蜜发出的甜甜的嗡嗡声。噢,在这里,我周围的一切,都很可怕!大清早,由于我的卧室朝着码头,当工人和搬运夫的黑人的喧嚷就把我吵醒了。你们那边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声音的,它像吼叫,像动物的狂嚎。一听到这种声音,我就吓得发抖,赶紧把头埋到枕头底下。在这个地方,我也属于那个种族——我和他们血统相同,这根血缘的链条一环套一环从他们那儿连到我身上。我父亲说得对——不过……我一往这个深渊里看,我就头晕目眩。我要投进你的怀抱,阿尔弗雷德,帮帮我,啊,帮帮我吧!

救星已经不远了。

另一封信是阿尔弗雷德写给他嫂子的,发信日期仅仅比那一封晚几天。他踏上旅途时的乐观和自信,帮他在大洋彼岸取得了成功。

一下船——他这样写道——就有人告诉我燕妮母亲的住处。我进屋后在廊道遇到的头一个人,就是燕妮。她高兴地喊着,跑过来跟我拥抱。从这时起,我对她的母亲才算有了充足的认识。她是十分丰满,仍然很美的女人,她身穿窸窣作响的蓝色绸裙走来,嘴里说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话。不论是对待客人,还是对待雇工,她说话都是有时柔声细语,有时大喊大叫。谈到燕妮的父亲,她总带着感激和尊敬的神情,称他为“那位高贵的好心的先生”,正是由于他的慷慨好施,她才有现在这种舒适的生活。她从来也没想过要离开她的故乡,更没想过跟自己女儿的尊贵的父亲结婚。她在这里是适得其所,生活得很安逸。不过,燕妮看到这一切只能感到非常失望。燕妮本来以为母亲生活在苦难之中,于是她挣脱了与旧大陆的一切联系,想来解除母亲的苦难,然而她发现的却是这样一个压根儿产生不了高贵人的苦难的卑贱的所在。尽管如此,女儿的到来还是给这个活泼的女人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她经常当着我的面,用一种狂热的、在我看是天然的柔情,来爱抚自己的女儿。因为她总想在客人面前夸耀这美丽的姑娘,她就不断地想方设法打扮女儿。为了摆脱母亲为她挑选的花色刺目的衣服,燕妮真是费尽了周折。这还不够,她竟在旅店的客人中选了一个有钱的人,让女儿嫁给他。我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明显地流着那种遭人唾弃的血液。燕妮母亲已经为这桩婚姻认真地着手准备了。这时我插手进行了干预,是那位“高贵的好心的先生”的意志和全权轻而易举地打消了燕妮母亲为女儿谈婚论嫁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