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帝的照片(第9/23页)

工作室的一角被成堆的垃圾遮挡着,那是一些肉眼可以辨别外形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物件,还有鸟巢、蚁穴和一些本该属于户外的东西。这堆垃圾的后面,或者说这堆垃圾的延伸,是一个立着的大水箱,那种用来洗印照片的水箱。

水箱里装满了青蛙卵、蝌蚪、绿幽幽的黏泥、大大小小的青蛙和尾巴还没脱落的小青蛙。水箱的底部放着各种各样的感光底板和其他的物件,与进化的情形相似,就像是创造物的原始材料和最终结果。所以有石头、石头的底片和一连串石头的照片,边上还放了一系列处理过的感光纸。

卢伊吉希望通过一个“影像分解”的程序把石头转移到相纸上。他觉得最能代表这个过程的就是青蛙卵到蝌蚪再到青蛙的衍变。图像不停地重新自我定义,解决着现状和可能性之间的紧张关系。他希望石头通过这种方法在感光底板上产生自己的图像,完成一次“自然成像”——让自然成为艺术家,而产生的图像就是上帝的照片。

房间的中间(如果可以用“房间”来形容这个堆满生机勃勃却毫无意义的物件的地方的话)立着一块扭曲成一团、烧焦了的笨重残骸,由下水管道、调音器和脚踏板等的躁动的化石组成,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像是某种怪里怪气的陶土罐,里面装满了被翻开来的胃,只不过这玩意儿歪歪扭扭的,如果这么个玩意儿可以弄得歪歪扭扭的话。它庞大无比,尽管已经熔化,可还是大得惊人,这足以显示这一残骸原先的功能,以及制造者对这台机器寄予的厚望。

长话短说,以上就是“照片播放机”的残骸,那是卢伊吉对照相术最初的尝试。和这相比,拍一张“上帝的照片”实在算不了什么。

正如字面所述,“照片播放机”就是一台播放照片的机器。当一束光扫过一张黑白照片时,照片各部分的明暗产生的视觉脉冲被转换成声音和音乐,得到的和音与不协和音,用卢伊吉的话说,是“被照物体内在灵气的昭示”。

在“照片播放机”的首演式上,卢伊吉邀请观众把他们的照片塞入机器。

按照惯例,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政客首先往机器里塞进一张全家福,照片很符合当时的传统。当光线扫描到照片上最小的孩子时,一阵悦耳的啼鸣和口哨声响彻房间;扫到大女儿时,声音的质地发生了变化,和音里隐含着恐怖的不协和音;而当这个著名人物接受“照片播放机”的扫描时,和音的分化达到了高潮。

那些犹豫不决的音符被一个确定的音符取代了。“照片播放机”超越了自我:浑厚低沉的深思与荒诞不经的强硬主张带点儿吊着嗓子的音色,那音色如裂帛般被一驰气流击穿。

当事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照片播放机”还没结束,它发出嘎吱嘎嚓嘎吱嘎嚓的咆哮声,也许这预示着什么。如果说机器会放屁,那么它就放了。它深吸了一口气,屏住。有东西在隆隆作响,然后是一阵叮当乱响,机器开始猛烈晃动,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开始等待最坏的结果。

“照片播放机”猛烈摇晃的同时传来一阵复调旋律,这是那个男人无法按捺自己而发出的怒吼声,他愤怒的咆哮声刺激了“照片播放机”,它发出更加狂怒的揭示性的音乐,机器颤抖起来,它的弹簧开始扭曲,像是在为其最终的阐述做着准备。

男人和机器合唱着一首骇人的哀歌,爆发出一声惊吼,然后转为轻柔的呜咽,就在这时,一个和音突然生成了。德高望众的男人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需要紧急救助。他还是比“照片播放机”幸运一些,后者炸成了一堆废铁。

有人说整个事件是事先安排好的恶作剧,用以羞辱那个男人;另一些人则认为“照片播放机”简直太准了,是个不讲情面传达真理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