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14/19页)

墙外开阔的田野长满茂盛的、毛茸茸的杂草,却已经褪色,像是原来在被烧毁的房屋内铺设的绿色地毯的反光;草丛中闪烁着碎玻璃生成的细碎彩光。有些地方露出近期变成废墟的红褐色残垣,杂草还来不及覆盖不久前的破砖烂瓦。半圆形的街道围绕着废墟,街道上到处是歪歪扭扭的路灯杆子,虽然破房子的砖瓦被拉走了,但是新的道路还未形成。在水沟旁的坡地上,长着沉重的、在地里深深扎根的树木,枝叶出奇的繁茂;杂草贴在土坡上,亮丽的绿色有些刺眼;树木之间有灌木丛盖住的涂成伪装色的坦克,而狩猎飞机的模型泛出白色。黄沙地上展览着各种口径的大炮。沿着桥面,农民装满砖头和石灰的大车嘎哒嘎哒驶过;房屋上,田野上,斜坡和大车上,天空中孤独地悬挂着卷起的乌云,拖着百合花和玫瑰花色彩的腹部,像缓慢飘浮的花卉在空中开放和凋谢。

在廊桥上,我追忆这样的景色,将信将疑,却又不由自主地几乎是在期待着。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长满废墟的杂草,布满朱红色的铁栏杆,展出的坦克、飞机和各种口径的大炮,还有这些大车和无精打采的马匹、车夫、砖瓦、石灰——这一切都随风飘走,无影无踪,而在这里取而代之的则是细嫩的、浓密的灌木丛,到处是树叶的沙沙声响和鸟雀的应答鸣啭,干枯的树木重新呈现绿色,烧毁的房屋里重又住满了人,走了形的、一直摇摇晃晃的门半开着,从并不存在的走廊里迈步走出一位少女,戴着海军蓝的帽子,抬起苍白的、专注的脸,仰望天空。

少女沿着篱笆旁边的小路走去,巧妙地穿过灌木丛,像一只灵活的野兽。到了晚间,天空有星光闪耀,像冰面一样平滑,月光飘洒在她的身体上,或者,摇曳的桦树阴影把她遮掩,伴随她的还有夜晚飘香的罗兰花,或者春天的土地散发的酒气般的芳香,还有,干燥的树叶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合着细小冰块的像玻璃似的破裂声。她从街角后面走来——于是,我在桥梁柱子下面蹲下,急切地用羹匙撩起滚烫的汤:在雕刻精美的大石块上喝马铃薯浓汤或甜菜汤,或者吃专门为我准备的晚餐。这位少女的倩影在多少条小路上、街道上,在多少个房间里不断出现;我有多少次感觉到了她鲜艳双唇的清凉,她躯体的温暖;有多少次我在昏暗中凝视着她微黑色的、受到痛苦影响而扭曲的面容。少年的爱情和女性的嫉妒,敏感与执着,分手与和好,幼稚与成熟,街道、人行道、房屋大门、人、天空的画面、喧闹公园里的阴影中浮现出的她的白皙素手,身着艳丽绵布民间服装的表演,雨水、阳光、树木和空气——处处都是她变幻无穷的种种形象;比起绿阴下隐蔽的坦克、涂上白颜色的飞机和在黄沙地面展示的各种不同口径的大炮,这些形象在闭合的眼帘下要深刻得多。

我睁开填满往日风景的眼睛,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沿着被阴沟冒出的尿膻味和臭水味笼罩的石头台阶走下来,一直走到街上的人行道。我望了望赤裸上身的工人,他们在大路旁边的小巷里从废墟堆中挑拣砖头,再用木制滑道滑到地面;又望了望疲惫马匹拉的装载砖块的平板车;我远眺长满荒草的田地,干枯的树木,土坡和土坡上的桦树——这是我以往依恋的景色——最后皱起眉头,迈着坚实的步子,快步走到市中心。走过被烧毁、现在长满常春藤的房屋的时候,田地里吹来一阵风,我鼻孔里也嗅到一股鲜活的从地基深处、从碎砖瓦堆埋没的地窖里渗出来的,正在凋谢的躯体的若有若无的细微的甜味。

然而,嗅觉误导了我,因为有人碰巧告诉我,这位少女是在另外一条街道上,在另外一座房屋中被废墟埋没了,在她死后半年,亲属把她的遗骸挖出,依法埋葬在廉价的市郊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