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13/19页)

“为什么?怎么我就是?”我用德语反问,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请她吃。她掰下一小块,其余的我又装在衣袋里。巧克力锡箔在手指中间闪光,像撕破的报纸似的。

指挥双手放下,音乐渐渐柔和,几乎静止。地下传来脚步声,伴随池座的回声传遍整个剧院,可以感觉出来场内弥漫着枯燥、恐惧和无聊的气氛。音乐痉挛似的响起,又立即停止。这时候,从潮湿的洞穴中,通过一层的门拥挤着走出人群,像黏稠的浑水一样,到了院子中心的阳光之下。这一团人好像是被一条锁链锁住,又用一大块腐烂的破布遮盖住,他们似乎抬起一张盲目的脸对着太阳,还把几十双裸露的、白得可怕的手也伸出来。突然,他们发出低沉的墓穴中似的细语:“太阳”②原文为德语。,随着乐队的伴奏爆发出巨大的叹息悲泣:“太阳,太阳!”一阵明显的颤抖掠过观众,也攫获了我的全身上下。片刻之后,音乐停止,人们在院子中心为剧院的魅力屏气凝神。女歌手终于演唱了咏叹调,她唱完之后,墙根下面站着的手握钥匙的警卫员惊惶活动起来。这一团人像一条被踩住的虫子一样蠕动起来,在警卫员男低音的催促下,走进幕侧的门,返回池座。

这个女人睁大眼睛望着舞台,向前倾身,手指头抠进座椅扶手。发现了我专注的目光,她微笑一下,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也是邪恶的吧?”②她战战兢兢地细声问,胸部喘息起伏,显眼的低开口上衣在胸部露出一道白色的小深沟。

“哪儿邪恶了!为什么我是邪恶的?”③④原文为德语。我一面回答,一面用两只眼睛扫视她包裹得紧紧的腹部。

舞台上幕布重又落下,军官、士兵、联军的文官、会社的女士、大学生和少女,都对费德里奥《费德里奥》,贝多芬创作的唯一一部歌剧。、囚徒和警卫报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指挥深深鞠躬答谢,不断撩起脑门上的长发。幕布重又升起。这个女人看着我穿的党卫队员袖子过长的绿色外套,这是放假时才穿的,那些条纹衣装、粗布衬衫和裤子都交上去了。她的嘴唇嚅动着,可是我没有听清她吐出来的字。于是她清清楚楚地说:“你是邪恶的吗?”③

“不,为什么我是邪恶的?”④我微笑着回答。我把一只手放在她大腿上,往上移动,直到大腿根处,又把手指头狠狠地往下戳,于是这个女人全身挺直,脖子紧靠座椅扶手,她抽搐咧开的嘴唇露出玻璃质感、珍珠似的牙齿,因为剧痛而紧紧咬住的牙齿。

烧毁的房屋与少女

我向前靠在廊桥的栏杆上,很好奇,手指紧紧扶住冰冷的铁条,以免挤压胸部。我闭目片刻。空气依然散发出夏天雨水的气息,但是已经随着阳光开始飘散,人行道晒热的石头上升起热气,像呼吸似的吹拂着腿脚的皮肤。河面上飘来清凉的、山毛榉树叶般的微风,时强时弱,细细吹拂,像破碎的波浪,有时,在微风之间,像在水面上闪现的波光一样,又带着几分散发酒气的陈腐树叶的气息。可是,吸气的时候,我还是捏着鼻孔,因为在街道沥青路面上轰隆隆驶过的大卡车冒出呛鼻子的腐烂物臭味,这臭味跟潮湿的尘埃混在一起,不断带出阴沟里那种死水的腐臭,把河面上吹拂的清新气息完全淹没了。

烧毁的房屋,变成铜褐色的红砖,似乎从上端腐烂,却盖满了石灰水的斑点和青色的腐蚀条纹。在空空如也的内部,大火曾一直烧到屋顶,却还残存了烟囱纤细的骨架;墙壁上无端的大洞算是没有必要的门窗——这儿到处都爬满了繁茂的常春藤,它钻进墙缝,沿着墙壁蔓延,把房屋和街道分开的栅栏早就锈迹斑斑,破烂不堪。房屋旁边的一棵桦树似乎患了哮喘病,苍白,被雨水冲洗成了银色,树冠被炮弹打得残缺不全,从廊桥上远眺,它显得细弱,像儿童玩具似的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