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12/19页)
“咱们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对你好!”
同时,门口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戴袖章的人,敦实,窄脑门,四方下巴,走进烟雾,一点也不迟疑。
“是个龟儿子。”他自言自语拉着长声儿唱歌似的说。
片刻之后,三个人从烟雾里走出。他们在走廊拐角处消失,留下了没有熄灭的炉火和还没烤熟的饼子。他们一起下了楼梯,可是到了下面却各走各的路。戴袖章的高个子在走廊向左拐,预先通知同事:
“喂,麻烦你把他带到大门那儿去,交给军士长,说他要打警察。我得赶快去弄点香肠和面包来。看样子有投寄外国包裹的表格,得组织几个人防止意外。”
敦实家伙头发理得很短,紧皱眉头,回答说:
“我有办法。您放心吧。喂,你,龟儿子,你甭想跑,瞧我砸不烂你的骨头。”
他拉一下浑身肮脏的人的手背。浑身肮脏的人带脏字骂骂咧咧。他们穿过水泥广场,走到大门口。大门旁边设有单间囚室。囚室前的小广场上,一个站得笔直的士兵升起一面美国国旗。几个士兵郑重行礼,把球棒和接球的橡皮手套扔在地上。这两个人还没有走进囚室,士兵们就又重新打球了。
为纪念独立日指7月4日,美国国庆日。,军士长从禁闭室里放出全部罪犯。浑身肮脏的人第一个得到大赦。他被带进一个单间,禁闭一星期。这个人蹲在石板地面上,仰望着正对院子的狭窄的窗口。天色已近傍晚,树木呈现蓝黑色,天空渐渐昏暗。情侣们在树下散步,那些男的是厨子,用偷出来的饭菜买到姑娘。浑身肮脏的人站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铅笔头,在裤子上抹了抹,又用舌尖舔了舔铅芯,在粗糙不平的墙壁上用印刷体字母费尽心思写下:
两次单间禁闭: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在达豪德国集中营干活怠工。事实:烤马铃薯饼子。
一九四五年七月四日:在达豪集中营美国军队开办的战俘收容所破坏纪律。事实:烤马铃薯饼子。
然后签字,龙飞凤舞体,又用两只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院子,姑娘们和大兵厨子们正在那儿悠闲地散步。
歌剧,歌剧
简短的序曲之后,毛茸茸的幕布重又升起。探照灯略带金色的光芒洒在监狱庭院的石头地面上,院子四周是一圈阴沉的胶合板围墙。剧场浅淡的阴影遮盖了各个单间的入口,那些房间传来人行走的杂沓声,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又强化了嘈杂声。穿黑色燕尾服的指挥侧身对着舞台,从台下面射出的半死不活昏暗的光线为舞台照明。他的脸是黄色的,半张开的嘴和深陷的眼睛是青色的,好像都已干枯。他的双手随着音乐的拍子摆动和颤抖,显得很有诗意,像忽大忽小风中摇曳的树枝。装扮成男人的女歌手躲在监狱墙壁的角落。站在她旁边的监察员披着长到膝部的斗篷,头上罩着假的秃顶,手里拿着一串真实的铁钥匙。
在座椅上我向一侧倾斜,胳膊肘靠着包裹了呢绒的扶手,鼻孔不由自主地抽动。头发带甜味的气息和人们身上刺鼻的气味、脂粉和薰衣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我觉得脸面近处有股女人呼吸的热气。
“真是美啊。”我轻声自言自语,对于观众、乐队和舞台显示出来的微妙的光与影的自然而然的对比感到惊奇。
“啊,是啊,很美。”原文为德语。这个女人热切回应我。她向我转过头来,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她的牙齿像透亮的珍珠,一只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从而给她的脸带来持久耻辱的阴影。我眯缝着眼睛瞧了瞧她,微微皱了皱眉。
“你大概是坏人吧?”她用德语低声问,突然局促不安起来。她眨了眨眼皮,用手指尖触摸我的手。一排排的人头,女人的、士兵的、文官的头,在我们腿部旁边浮现。在黑色幕布背景上,闪现出军官灰色的脸,眼窝子像黑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