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49/101页)
辛格低头看着黑乎乎的大门,想到他们早晨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人行道上有一个地方破损了,有一次,安东尼帕罗斯在那里摔了一跤,伤着了肘部。有一个信箱,供电公司每个月寄来的账单都塞到那里。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朋友胳膊的温暖。
街上这会儿黑了下来。他又一次抬头看着窗户,看到那个陌生的女人、男人和孩子在一起。空落落的感觉在心里蔓延。一切都过去了。想到朋友已经不在这儿,辛格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家精神病院,以及安东尼帕罗斯今夜所睡的房间。他记起了那张狭窄的白床,以及在角落里玩纸牌的老人。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但那个房间在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变得更清晰。空落落的感觉在他心里潜得很深。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瞥了一眼那扇窗户,开始走上那条黑咕隆咚的人行道,他们曾那么多次一起从这里走过。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主街上到处都是人。瑟瑟发抖的黑人穿着工装裤,在廉价商店的橱窗前流连忘返。一家家的人排着队站在电影院的售票窗前,少男少女们盯视着外面张贴的海报。滚滚车流很危险,他不得不等了很长时间,才穿过马路。
他走过了那家果品店。橱窗里的水果很漂亮——香蕉,橘子,鳄梨,鲜艳的小金橘,甚至还有几个菠萝。查尔斯·帕克在店里接待一位顾客。在他看来,查尔斯·帕克的脸很丑。有几次,查尔斯·帕克不在,他走进店里,茫然地站了很久。他甚至去了后面的厨房,安东尼帕罗斯曾在那里制作太妃糖。但查尔斯·帕克在店内的时候,他从未进去过。自从安东尼帕罗斯那天乘坐巴士离开之后,他们两个都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他们在大街上碰见时,总是掉过脸去,连头都不点一下。有一次,他想寄给他朋友一罐他最喜爱的土波罗蜂蜜,于是他便通过邮件从查尔斯·帕克那里订购,免得被迫跟他见面。
辛格站在窗前,看着他朋友的表哥在招待一群顾客。星期六晚上的生意一向很好。安东尼帕罗斯有时不得不干到夜里十点。那台巨大的自动爆米花机就在大门的旁边。一位店员把一份玉米倒进机器里,玉米粒像大片的雪花在机器里飞速旋转。店里飘出的香味温暖而熟悉。地上有踩烂的花生壳。
辛格在街道上继续朝前走。他不得不小心地在人群中蜿蜒前行,以免被人挤撞。因为过节,街上挂着红红绿绿的电灯。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欢声笑语,搂搂抱抱。年轻的父亲们把冷得发抖、哭哭啼啼的孩子扛在肩膀上。街角上,一个救世军的小姑娘头戴红蓝色童帽,丁丁当当的敲着铃,她看着辛格,让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一个硬币投进她身边的罐子里。有几个乞丐,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伸出帽子或长满老茧的手。霓虹灯广告把橘黄色的光亮投射到人群的脸上。
他走到了一个街角,有一次,那是一个八月的下午,他和安东尼帕罗斯曾在那里看到一条疯狗。随后,他走过了海陆军商店上面那家照相馆,每个发薪日,安东尼帕罗斯都要来这里拍一张照片。这会儿他口袋里揣着不少照片。他向西转,朝那条河走去。他们曾经搞过一次野餐,过了那座桥,在河对岸的一块野地里吃午餐。
辛格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在所有人群中,似乎只有他是孤单一人。最后,他掏出手表,转身走向他住的那幢房子。或许,今天晚上有人来他的房间。他希望如此。
他给安东尼帕罗斯寄了一大箱子圣诞礼物。他还送了礼物给那四个人当中的每一个人,以及凯利太太。他给大家买了一台收音机,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科普兰医生没有注意到收音机。比夫·布兰农马上注意到了,吃惊地扬了扬眉毛。杰克·布朗特在那儿的时候把它一直打开着,调到同一个台,说话时大呼小叫似乎要压过音乐,额头上青筋暴起。米克·凯利看到收音机时很不理解。她满脸通红,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收音机是不是真是他的,她可不可以听。她把调谐盘转了好几分钟,这才调到了她想听的台。她坐在椅子里,俯身向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张开着,太阳穴上脉搏跳得很快。不管播放的是什么,她似乎都在认真聆听。她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有一次,当她朝他咧嘴而笑时,眼睛是湿润的,她用拳头擦了擦眼睛。她问他,当他去上班时,她是不是可以偶尔进来听听。他点了点头。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当他推开门时,都发现她正凑在收音机旁。她的手耙过乱蓬蓬的短发,脸上有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