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48/101页)

我们把这瓶喝完吧。我要一小瓶。因为我们在思考自由。这个词就像蠕虫一样在我脑子里。是?不是?几多?几少?这个词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劫掠、盗窃和狡诈。我们会自由的,到那时候最聪明的人就能够奴役其他人。我们这些知道的人必须警惕。这个词让我们感觉良好——事实上,这个词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但正是怀着这个理想,蜘蛛为我们编织着它们最丑陋的网。

最后一个人揉了揉鼻子。他并不常来,话也不多。他提了一些问题。

七个多月以来,这四个人常来他的房间。他们从不一起来——总是单独来。他总是带着热情友好的微笑在门口迎接他们。对安东尼帕罗斯的渴望始终伴随着他——就像他的朋友离去之后最初的那几个月一样——跟任何人在一起总比长时间形单影只要好。那就像许多年前他向安东尼帕罗斯做出保证一样(他甚至写下了保证书,贴在床头的墙上)——他保证戒烟、戒酒、戒肉一个月。最初几天很难受。他没法休息,也没法安静下来。他去果品店找过安东尼帕罗斯很多次,以至于查尔斯·帕克很烦他。当他干完了手头的雕刻活之后,他会跑到店铺前面闲逛,跟钟表匠和女店员厮混,或者逛到冷饮柜那儿喝一杯可口可乐。在那些日子里,跟任何陌生人在一起,总比单独一个人想着他所渴望的烟、酒、肉要强。

起初,他根本不理解这四个人。他们说呀说——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们说得越来越多。他已经十分熟悉他们的口形,以至于他们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不久之后,不等他们开口,他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因为意思始终是一样的。

他的双手对他是一种折磨。它们不得安宁。睡觉时它们抽搐,有时候,他醒来发现它们正在自己面前打着梦话的手语。他不想看到他的双手,也不愿去想它们。它们是褐色的,修长而有力。在之前的许多年里,他一直精心护理它们。冬天里他用油防止它们皴裂,他不停地按压外皮,总是把指甲锉平,与指尖的形状相吻合。他喜欢洗手并护理它们。但如今,他只是用一把刷子每天把它们草草地刷两次,再塞回口袋里。

当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他会把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猛拉手指直至感觉到疼痛。或者用一只手的拳头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有时候,当他独自一人想念他的朋友时,他的双手会不知不觉地打起手语来。接下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像一个被人发现大声自言自语的人一样,简直就像是干了一件什么坏事。羞愧夹杂着悲伤,他紧握双手,把它们放到身后。但它们还是让他不得安宁。

辛格站在马路上,面对着他和安东尼帕罗斯曾经住过的那幢房子。傍晚烟雾迷蒙,天色灰暗。西边有一条条冷黄色和玫瑰色。一只冬天的麻雀羽毛蓬乱,从烟雾弥漫的天空飞过,最后轻轻落在房子的山墙上。街道一片荒凉。

他的眼睛紧盯着二楼右侧的一扇窗户。这是他们的前屋,后面是大厨房,安东尼帕罗斯曾在那里做他们的一日三餐。透过亮着灯光的窗户,他看到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灯光下,她显得又大又模糊,系着一条围裙。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晚报。一个孩子拿着一片面包走到窗前,鼻子紧贴着窗玻璃。辛格看到房间还像他离开时的样子——安东尼帕罗斯睡的那张大床和他自己睡的那张小铁床。那只破糖碗被用作烟灰缸,天花板上屋顶漏雨的湿渍还在,角落里放脏衣服的箱子还在。从前像这样的傍晚时分,厨房里不会有灯光,只有那个大煤油炉的喷嘴喷出的火光。安东尼帕罗斯总是转动油门芯,只有每个喷嘴内部才能看到参差不齐的金色和蓝色的火苗。房间里很暖和,充满了晚餐好闻的香气。安东尼帕罗斯用他的木勺把每盘菜都尝一尝,他们用酒杯喝着红葡萄酒。喷嘴喷出的火焰在炉前的漆布地毯上投射出明亮的反光——五个小小的金灯笼。当乳白色的黄昏越来越暗时,这些小灯笼就更加明亮了,这样一来,当夜幕终于降临,它们便燃烧得鲜活而纯净。到那个时候,晚餐已经做好了,他们会打开电灯,把椅子拉到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