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37/101页)

他脸朝下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又大又长的抽泣让他浑身颤抖。他哭了一个小时,三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能睡着。比尔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米克爬到了巴布尔的床上。他不让她碰他或贴着他。他又哭了一个小时,还一边打着嗝,最后总算睡着了。

她久久无法入睡。黑暗中,她抱住了巴布尔,紧紧抱着。她摸遍他的全身,亲吻他身上的每个地方。他是这样柔软而纤小,他身上有一种咸咸的、男孩子的气味。她感觉到的爱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不得不用力让他挤压自己,直至双臂累得疲软乏力。她心里同时想到了巴布尔和音乐。她好像为他做任何事情都不够。她再也不会打他,甚至不会逗弄他。整夜,她一直抱着他的头睡。早晨,当她醒来时,巴布尔已经不在了。

但是,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多少机会逗弄他了——无论是她,还是别人。枪击贝比之后,这孩子再也不像那个小巴布尔了。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和任何人玩。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里或者煤库里。圣诞节越来越近了。她真的想要一架钢琴,但很自然,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告诉每个人,她想要一块米老鼠手表。当他们问巴布尔想要圣诞老人送给他什么东西时,他说他什么也不想要。他把自己的弹子和折刀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故事书。

那夜之后,再也没人叫他巴布尔了。附近的大孩子开始叫他“贝比杀手”凯利。但他很少跟任何人说话,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烦扰他。家里人都叫他的真名——乔治。起初,米克忍不住叫他巴布尔,她也不想忍住。但好笑的是,大约一个礼拜之后,她便像其他孩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叫他乔治。但他已经是一个不同的孩子——乔治——总是像一个年龄更大的人那样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就连她也不知道。

平安夜的晚上,她和他一起睡。黑暗中,他躺在那里,一言不发。“别这么行为古怪,”她对他说,“我们来聊聊东方三贤士,聊聊荷兰孩子的玩法,他们把木鞋放在外面,而不是挂出他们的袜子。”

乔治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她起床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醒了。爸爸在前屋生了火,然后让他们钻进圣诞树里看他们的礼物。乔治的礼物是一套印第安人的衣服,拉尔夫的是一个橡皮洋娃娃。家里其余的人只得到了普通的衣服。她一直在看自己的袜子,想找到米老鼠手表,但没有。她的礼物是一双棕色的牛津鞋子和一盒樱桃糖。天依然很黑,她和乔治跑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砸开巴西果,放鞭炮,吃光了一整盒双层樱桃糖。到天亮的时候,他们的胃很不舒服,也累了。她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进了“里屋”。

6

早晨八点钟的时候,科普兰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正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阴冷晨光,研究着一叠作文。在他旁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雪松树,把一大堆墨绿色一直堆到了天花板。自他执业行医的第一年以来,每年的圣诞节他都要举行一场派对,这会儿一切都准备就绪。一排排长凳和椅子靠着前屋的墙壁排列。整个房子里弥漫着新鲜出炉的蛋糕和热气腾腾的咖啡的香甜气味。办公室里,波西娅和他并排坐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双手捧着下巴,身子几乎弯成了折叠的形状。

“父亲,你自五点钟以来就一直趴在桌子上。你没事要这么早起来。你应该待在床上,等大家到了才起来。”

科普兰医生用舌头润了润他的厚嘴唇。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因此没理睬波西娅。她的在场让他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