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5/101页)

他不再是一个陌生人。到现在,他认识镇上所有乱七八糟的贫民窟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胡同,每一道篱笆。他还在阳光南方游乐场工作。秋天里,游乐场从一块空地搬到另一块空地,始终在小镇的边缘,直至最后绕着小镇兜了一圈。地点在变,但场景是一样的——一条狭长的荒地,周围是一排排朽烂不堪的简易棚屋,挨着工厂、轧花厂或装瓶厂。人群也是一样的,大部分是工厂工人和黑人。晚上,游乐场点亮彩灯,显得花哨而俗气。旋转木马跟着机械音乐转圈子。秋千飞转,掷币游戏周围的栏杆处总是水泄不通。有两个售货摊卖饮料、血褐色的汉堡和棉花糖。

他是作为一个机械工被雇用的,但他的职责范围逐渐拓宽。他那粗糙沙哑、大喊大叫的声音透过嘈杂的喧嚣传了出去,他不停地从游乐场上的一个地方懒洋洋地晃到另一个地方。满头大汗,胡子经常被啤酒打湿。星期六,他的工作是维持人群的秩序。他那矮胖而结实的身躯使出浑身的蛮劲,从人群中挤过。只有眼睛不像身体的其余部分那么狂暴。硕大的前额下,眉头紧皱,双目圆睁,有一种孤僻内向、心不在焉的样子。

夜里,他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到家。他住的那幢房子被分成了四个方方正正的房间,每个人的租金是一元五角。屋后有一间厕所,走廊里有一个水龙头。他的房间里,墙壁和地板有一股湿漉漉、酸溜溜的气味。窗户上悬挂着乌黑、廉价的花边窗帘。他把自己的一件好西装收在他的箱子里,把工装裤挂在一颗钉子上。房间里没有供热,也没有电。然而,有一盏街灯从外面照进窗户,在屋内映出略带绿色的苍白反光。他从不点亮床边的那盏油灯,除非想读书的时候。在冷飕飕的房间里,灯油燃烧时的刺鼻气味让他作呕。

如果待在家里,他就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坐在凌乱不堪的床沿上,凶狠地啃咬着指甲那破裂而肮脏的末端。污垢那辛辣的味道留在嘴里久久不去。内心的孤独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心里充满了恐惧。通常,他会有一品脱非法酿制的白酒。喝过原液酒之后,到天亮时他便觉得暖和而轻松。五点钟的时候,工厂里传来头班开工的哨声。哨声引来了恍惚而诡异的回声,直至回声消失之后,他才能重新入睡。

但他通常并不待在家里。他走进狭窄的、空荡荡的街道。在早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天空漆黑,星光凛冽而明亮。有时候,工厂已经开工。从灯光昏黄的厂房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他在工厂的门口等待换早班的工人。年轻姑娘们穿着毛衣和印花裙子走进黑乎乎的街道。男人们拎着餐桶络绎而出。其中有些人总是去街车咖啡馆喝一杯可乐或咖啡,然后再回家,杰克跟着他们走了过去。在喧闹的厂内,人们能够清楚地听到别人说出的每一个字,但下班走出工厂的第一个小时里,他们都成了聋子。

在街车咖啡馆里,杰克喝着加了威士忌的可口可乐。他在谈论什么。冬天的黎明是白色的,烟雾迷蒙,寒气逼人。他醉眼蒙眬、神情急迫地盯视着人们那憔悴而蜡黄的脸。常常有人嘲笑他,每当此时,他便挺直矮小的身体,轻蔑地说着一些生僻的单词。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伸出小手指,傲慢地捻着胡子。如果还有人嘲笑他,有时候他会打上一架。他狂暴地挥舞着褐色的大拳头,大声哭了起来。

在这样的早晨之后,他便轻松地回到游乐场。从人群中挤来挤去让他感到轻松。喧嚣嘈杂,难闻的恶臭,摩肩接踵的身体接触,抚慰了他紧张的神经。

由于镇上实施的蓝法,游乐场在安息日关门歇业。礼拜天,他早早起床,从手提箱里拿出他的哔叽呢西装。他去了主街,先是走进纽约咖啡馆,买了一袋浓啤酒。然后便去了辛格的房间。尽管他认识镇上很多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认得出他们的脸,但哑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们会无所事事地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喝着浓啤酒。他会谈话,词语创造了它们自己,来自那些在街道上或独自在房间里度过的黑暗早晨。词语被轻松地构造出来,并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