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4/101页)

杰克疑惑地摇摇头。

“要明白我所说的,你得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你瞧,我小时候在加斯托尼亚生活过。我是个八字脚的小矮子,个子太小,没法去工厂干活。我在一个保龄球馆干过球童,只管饭,没有工钱。后来,我听说在离得不是很远的地方,一个聪明伶俐、手脚麻利的男孩串烟草一天能挣三毛钱。于是我就去了,一天挣三毛钱。那是我十岁的时候。我离开了亲人,我没有写信。他们很高兴我走了。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再者说,除了我姐姐,家里也没人识字。”

他在空中挥舞着手,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掸掉。“不过,我的意思是这样。我最早的信仰是耶稣。有一位伙计和我在同一个工棚里干活。他有个神龛,每天晚上布道。我去听了,于是信了这个。我整天满脑子耶稣。空闲时,我研究《圣经》并祈祷。接下来,一天夜里,我抄起一个锤子,把手放在桌子上。我很生气,我把钉子敲进了我的手心,敲进了桌子,我看着它,手指颤抖着,变成了青色。”

杰克伸开手掌,指了指中间那个粗糙而煞白的伤疤。

“我想成为一个福音传道者。我打算走遍全国各地,布道并举行培灵会。在此期间,我奔走于不同的地方,差不多二十岁的时候,我去了得克萨斯,在一个山核桃林场上干活,离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远。我认识了她,晚上我有时候去她家。她跟我谈话。你懂的,我并不是立即开始知道一切。我们当中任何人都不是这样。那是逐渐发生的。我开始读书。我会工作到刚好攒到足够的钱,让我可以停止工作一阵子,用这段时间来学习。那就像是重生一样。只有我们这些知道的人才懂得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我们就像是来自另一个国度的人。”

辛格对他的说法表示同意。房间里像家一样舒适自在。辛格从储物间里拿出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脆饼、水果和奶酪。他挑了一个橘子,慢吞吞地剥着皮。他撕掉了里面的衬皮,直至橘子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他掰开橘子,分了一半给杰克。杰克一次吃两瓣,扑哧扑哧把籽吐进了火炉里。辛格慢吞吞地吃着他的那一份,把籽整齐地放在手掌里。他们又开了两瓶浓啤酒。

“在这个国家,我们这样的人有多少?或许一万。或许两万。或许更多。我到过很多地方,但我只遇到过几个我们这样的人。我说的是一个人真的知道。他看到的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他回顾几千年,为的是看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注视着资本和权力的慢慢黏合,看到了这种黏合今天已登峰造极。他把美国看作是一座疯人院。他看到了人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劫掠他们的兄弟。他看到了孩子们在挨饿,女人们为了吃饱肚子而一周工作六十个小时。他看到了他妈的整个失业大军,而数百万美元和数千英里土地却被浪费了。他看到了战争来临。他看到了人们承受太多的苦难,因而变得卑鄙而丑陋,他们身上某种东西正在死去。但他看到的主要事情是:世界的整个体系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尽管这个谎言像照耀我们的太阳一样显而易见——但那些不知道的人却生活在这个谎言中,只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

杰克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血管怒张。他抓起炉膛上的煤桶,稀里哗啦把桶里的煤一股脑地倒进了炉火里。他的脚失去了知觉,他使劲地跺着脚,跺得地板直晃。

“我走遍了这个地方。我到处走动。我跟人交谈。我试着向他们解释。但这又有什么用?上帝啊!”

他凝视着炉火,啤酒导致的面红耳赤和炉火的热度使他脸上的颜色变得更深。脚上的发麻感蔓延至大腿。他打起盹来,看见了炉火的颜色,带有绿色、蓝色和灼热的黄色。“你是唯一一个,”他像是在说梦话,“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