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3/101页)
科普兰医生咬紧牙关。他想得太多,关于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关于他为他们设计的真正的目标,以至于看到他们的脸便让他心里油然而产生一种黑色的膨胀感。一旦他能够对他们说出这一切,从遥远的开始直到今夜,这样的讲述就会缓解他内心尖锐的疼痛。但他们不愿听,也听不懂。
他绷紧了身子,好让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而紧张。对于周围的一切,他既没听,也没看。他像一个又瞎又哑的人一样,坐在角落里。很快,他们纷纷走到餐桌旁,老人念叨起了感恩祷告。但科普兰医生没有吃。当海博尔拿出了一小瓶杜松子酒时,大家都笑了,嘴对瓶子喝了起来,一个传一个,但他拒绝了。他僵硬而沉默地坐在那里,最后,他拿起帽子,离开了那幢房子,没有跟大家道别。要是不能把一大套真理完整地说出来,他就无话可说。
一整夜,他都神经紧张地躺在那里,彻夜未眠。第二天是礼拜天,他出了几趟诊,半晌午的时候,他去了辛格先生的房间。这次拜访缓解了他内心的孤独感,当他起身告辞时,他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然而,当他离开那幢房子时,这种平静又离他而去。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当他走下楼梯时,他看到一个白人拿着一个很大的纸袋,他于是紧贴着楼梯扶手,好让他们彼此都能通过。但那个白人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梯,看都不看,他们猛烈地撞到了一起,科普兰医生被撞得想吐,在那儿直喘气。
“天哪!我没看到你。”
科普兰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作答。他以前见过这个白人一次。他记得那身材矮小、模样粗野的身体,以及那双粗大、笨拙的手。接下来,他突然产生了职业兴趣,观察了那个白人的脸,因为在他眼里,他看到的是古怪、固执、孤僻的疯狂表情。
“对不起。”那个白人说。
科普兰医生抓着楼梯扶手,继续往下走。
4
“那人是谁?”杰克·布朗特问,“刚从这儿出去的那个又高又瘦的黑人是谁?”
这个小房间非常整洁。太阳照亮了桌子上的一碗紫葡萄。辛格坐在那里,椅背后翘,双手揣在口袋里,望着窗外。
“我在楼梯上撞着他了,他瞪了我一眼——嗨,从未有人这样凶狠地看着我。”
杰克把那袋啤酒放在了桌子上。他这才惊讶地认识到,辛格并不知道他走进了房间。他走到窗前,碰了碰辛格的肩膀。
杰克打了个哆嗦。尽管阳光明媚,但房间里还是有些冷。辛格抬起食指,走进了门厅。回来时,他拎来了一桶煤和一些引火柴。杰克看着他跪在炉前。他干净利落地在膝盖上折断了几根引火柴,把它们放在纸上,再把煤块整齐地码放好。起初,火没点着。火苗微弱地颤抖,被一股黑烟给闷熄了。辛格用双层报纸盖住了炉栅。气流让炉火重新烧旺了。房间里响起呼呼的燃烧声。报纸烧着了,被吸进了炉膛里。一片噼啪燃烧的橘黄色火焰填满了炉栅。
早晨的第一杯浓啤酒味道醇正。杰克很快就喝完了自己的那一份,用手背擦了擦嘴。
“很久之前我认识一个女的,”他说,“你有点儿让我想起了她,克拉拉小姐。她在得克萨斯州有一座农场,做果仁糖拿到城里去卖。她是个身材高大、模样好看的女士。穿着长长的、松松垮垮的毛衣和粗大笨重的鞋子,戴着一顶男人的帽子。我认识她时她丈夫已经死了。但我逐渐明白了:要不是因为她,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我可能像其他千百万不知道的人一样度过一生。我或许只是一个牧师,一个棉纺工,或者一个推销员。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被浪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