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17页)

“哇!”瘦猴子阿云一拍大腿,开心地说,“他妈的,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扑克牌这么好玩啊。老子要苦练牌技,勇攀高峰!要是老子死了,你们哥儿几个千万要在老子的棺材里放一副纸牌啊!”

“我们总共只有一副牌,阿云你这小子竟想独吞,真自私!”阿清喊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几十人的吼叫声里了。

在那之后大约半个小时,阿云就被活活烧死在T-54坦克车上,那是他们部队打头阵的一辆坦克。阿云的血肉之躯瞬间化为灰烬,根本用不着墓穴了。而阿清则牺牲在棉花桥上,也是被烧死在T-54坦克车上,跟他一起殒命的还有一组坦克司机,那辆坦克俨然成了他们的钢铁棺材。

开战前还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四个侦察兵,一转眼,朋辈成新鬼,只剩下阿慈和阿坚了。

而后来攻打新山一机场5号门时,阿慈也牺牲了,那是1975年4月29日深夜,是长达十多年的越南战争中的最后一场战役,距离4月30日清晨的总胜利只有几个小时。

牺牲前,阿慈把那副纸牌从包里掏出来,交给阿坚,对他说:“我肯定活不过这场战斗了,所以,你拿着牌吧。如果幸存下来,就用这副牌跟你的未来赌一把,……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四……这牌上附着我们侦察排的灵魂,我们会保佑你百战百胜,好运连连的。”

呼呼的风从招魂林深处吹来,在寂静的山坡上幽幽地掠过,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孤单,那么漂泊不定。

今夜,是谁在为谁招魂呢?

山还是山,丛林还是丛林,溪水和河流也还依旧,不曾有任何改变。毕竟才过去了一年,时间并不太长。

一年的光阴,按道理是可以安排在人生之书的同一个章节的。可就是这一年,把生活变成了两个世界。一年前,在打仗,而现在,已经和平了,这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时代。

阿坚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那年8月末,溪流两岸的丛林里,魔玫瑰在雨中盛开,吐出洁白的花瓣,香气馥郁。到了夜晚,花香更为浓郁,更为甜蜜,仿佛渗透到大家的睡梦里,牵动着快乐迷人的美梦。清晨醒来的时候,花香变淡许多,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种既爱又怕的神秘情愫。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花香来自何方,直到过了好久,战士们才弄清楚令他们夜夜沉入美梦的是魔玫瑰的香味。

这种魔鬼似的花,阿坚在玉灵山西侧的山谷中见过,也曾在柬埔寨境内丛林深处的塔惹见过,但是都没有这里的繁盛,不如这里的香气浓郁。小的魔玫瑰花瓣类似蔷薇,但略小一些,花期长一些,其藤萝通常在溪边生长。当地有一种鱼,因为长期食用魔玫瑰的茎叶,鱼肉十分鲜美,很容易让人上瘾,但是人如果吃多了这种鱼会致命。此类鱼产生的毒素可能超过专门吃马钱子的鱼。有人说,魔玫瑰长得最茂盛的地方,往往带有浓厚的死亡气息,不少人会因此丧命。也就是说,魔玫瑰是一种嗜血的植物,这很难令人相信,因为它闻起来是那么甜。

后来,阿坚所在的侦察排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曾把魔玫瑰晒干,把根和叶子剁碎混在土烟丝里,抽起来那感觉妙不可言,只要吸上几口就感觉飘飘然,仿佛要飘入云端一般。

战士们都有抽魔玫瑰烟的独特秘方,他们靠它来逃避残酷的现实世界。魔玫瑰烟有奇特的作用,会让他们把现实与幻觉糅合在一起,那感觉就像在调一杯鸡尾酒,亦真亦幻,令人沉醉。抽魔玫瑰烟时,战士们会暂时忘却眼前的军旅生活,忘却饥饿痛苦,忘却死亡,甚至把未来也忘得一干二净。阿坚抽这种烟时,常常陷入清醒时内心无法感受的神话般的美梦里。抽着那烟,他觉得空气分外清新,天空异常高远,阳光和白云就像年少时代的梦境般纯美无瑕。而美丽的天空似乎映射出他心中的河内,他仿佛看到夏日午后的西湖,看到湖边火红的凤尾花树,甚至能听到黄昏时湖边周遭响起的蝉鸣声,能感受到湖上微风荡漾,轻柔的波浪亲吻船舷的情景。朦胧中,他似乎觉得阿芳与他一起待在船上,她的头发随风飞舞,面庞是那么年轻美丽,神色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