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17页)

他的战友们沉醉于魔玫瑰时,也都会产生各种幻觉。比如阿慈,每次喝用魔玫瑰根泡的酒或抽魔玫瑰烟的时候,就仿佛中了毒似的,进入一种格外消沉的状态。不可思议的是,白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听他讲幻觉里的场景时,都会跟他一起感动得泪流满面。而阿永呢,总是梦见女人,他经常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他在幻梦中跟女人疯狂做爱的情形,尤其是那些令他觉得趣味横生、快乐无比却又让女人羞涩的高难度动作。“大象”阿造呢,在魔玫瑰的刺激下,总是特别惦记食物,他可不光想吃饱,还常常幻想出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满各种精美诱人的菜肴的情形。

由魔玫瑰带来的麻痹作用,从他们侦察排开始,蔓延到整个团。后来政委不得不下令严禁服用魔玫瑰。遍布招魂林的魔玫瑰很快被斩草除根。

在赌博和享受魔玫瑰烟的那段时间,各种谣言也四处散播。

谣言的内容与当时魔玫瑰引起的幻觉有些关联,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有人说,他们看见了很多长着翅膀和双乳的长毛怪兽,以及超长尾巴的蜥蜴,甚至闻到了它们的血腥味,听到过它们在升天隘脚下漆黑的山洞里大声咆哮或吟唱。还有人说,他们亲眼见到一些无头的美国黑人大兵,高举着马灯从林边走过。

下雨的清晨,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大家怀疑那哀鸣声是猿人在呼朋引伴,那是传说中仅存于越南西原地区的最后一批猿人。

这些怪事,自然都被归结为大难临头的前兆,大家认为必将有一场劫难,到时候将血流成河,惨烈程度可能要超过戊申那年。而这厄运正一步一步向我们这个阵地上的每一个人靠近。

相信神秘事物或是谙熟紫微垣的人都偷偷地给自己的战友算命。整个团,各营都有供桌祭祀战友的亡灵。在呛人流泪的烟火中,士兵们都低头祈祷:

……生苦,死亦苦,

这就是我们军人共同的宿命,

……祈祷亡魂保佑兄弟们。

让我们能在战斗中取胜,

为成仁的兄弟们雪耻。

天总在下雨,日复一日。战事似乎要被这雨季里连绵无边的雨海淹没掉了。不过,你若留心倾听森林上空雨滴掉落的声音,凝望雨季里阴暗灰沉的天空,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战争。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沉重的雨雾。山峰是灰暗的,树林也是灰暗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佛充满饥荒和痛苦。整个西原地区,从北翼的高山到中翼、南翼的宽阔草原,都笼罩在无边的沉寂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枪声。

对B-3前线的步兵来说,1973年签署《巴黎协定》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漫长难熬。连续几个月撤退、反攻、冲出一条血路,之后又接着反攻。战役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令人绝望。

在雨中能听到从100公里外传来的加农炮开火的回声,这就是该死的旱季的前兆。昆诺战役、芒登战役,接着是芒布战役,9月,我军开始攻打昆嵩镇的防守线,炮火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北翼的每一寸土地都撬开运走。

那是1974年,第3团埋伏在招魂林里,士兵们都提心吊胆地等候命令行军迎战,心情都在生死之间强烈摇摆。灶火旁回响着起起落落的吉他声,士兵们在唱歌,悲怆的歌词使得战场的夜晚显得格外寒冷:

死亡的气息充满天涯,

士兵们无尽的坟墓啊,

就像起伏的波浪在翻滚。

战争无休无止,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今天或明天,都是一样。

告诉我宿命吧,告诉我,我何时会死……

一天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阿乾当了逃兵。那是一个潮湿的、百无聊赖的秋日午后,阿坚正在溪边钓鱼。那场雨下得不算大,是没完没了的细雨,阴阴的,令人愁肠百结。流水倒是湍急而喧闹,好像要冲垮两边的溪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