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6/17页)

在阿坚坐着钓鱼的地方,光秃秃的树根附近,有一个静悄悄的漩涡,只露着被湍急的河流深深吸进去的无底的缺口。阿坚缩在蓑衣里,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旋转的水流,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意想。

那时已经没有魔玫瑰了,他满腹心事无所寄托,只能漫无目的地神游。每天,他都在溪边木然地坐上几个钟头,让溪水带着他的痛苦一起流向远方。

那年的秋天是那么令人懊恼,雨季拖得漫长,粮食供应不足,士兵们的配给被大幅削减。饥饿的折磨,痢疾的蔓延,让士兵们纷纷得了贫血症。他们的脸色像青苔一般难看,衣服也都穿破了,有的露出身上的脓疮,这些令他们看起来毫无侦察兵的神采,反而像麻风病人一般。这种令人崩溃的境地,让士兵们充满了厌世的情绪,感觉生不如死。有时候,阿坚强打起精神,逼着自己去思考。他努力回忆过去的一些事情,可是无论他怎么极力去抓住回忆,似乎都是徒劳。他从童年到参军之后的全部生活,好像已然与此时决裂,留给他的只是大段的空白。

阿坚刚入伍的时候被人取过一个“愁神”的绰号,而此刻他那愁容满面的样子,用“愁神”二字形容才更恰当。“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身处雨季里的招魂林,他打不起精神来,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对周围的人,周围的一切,他都很冷漠。他仿佛在暗暗地跟自己永别,在等待死亡来临,即使他明白死是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毫无意义。他用一种伤感而又不屑的姿态在迎接死亡,上个星期与山那边的敌军探子短兵相接时,阿坚实际上已经差点与死神见面,可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当时双方军队迅速散开阵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树丛后面的掩蔽处,然后朝对方胡乱开火。只有阿坚一个人从容地继续往前走,敌军不断从他头顶的树后射击,他却迎面而上,一副轻蔑而又威风的样子。树丛后有一名伪军士兵不断扫射,子弹在阿坚耳边呼呼而过。敌人AK步枪里的30颗子弹一下子打光了,可居然没有一颗射中阿坚。他既不反击,也不开枪,即使是在距离那个敌人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也依然不开火。似乎他想给那个敌人幸存的机会,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装填子弹,甚至是有充足的时间瞄准射击。可正是阿坚这极度厌世的态度,使那敌人惊慌失措,手颤抖起来,最后连枪都掉到地上了。

“废物!”阿坚愤愤地啐了他一口,用AK步枪瞄准射击,那家伙一下子从树丛后弹了出来,倒在地上。

“妈呀,啊,啊……”那垂死的家伙失声叫了起来。

阿坚打了一个激灵,继续向前冲,完全不顾子弹像雨点般从树丛里飞射过来,他咬紧牙关,站着朝那个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的家伙狠狠地开了几枪,结束了他的性命。鲜血喷得他的裤子上到处都是。他继续往前走,在草地上留下了血红的足迹。接着,他慢慢向那几个躲在丛林里的探子开枪射击,结果夹在腋下的机关枪不小心走火,划破了上衣。可他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也没有露出凶恶的样子,只是隐隐地感到疲劳。

没料到这天中午,有人把阿坚叫到团里的干部人事处,告诉他,已将他列入长期学习的名册里,预备派他去北方的陆军军官学校学习,现在只等师长那里的命令下来。

“这场战争还要打下去,没有人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干部人事处处长声音有些沙哑,面带愁苦,“就像是在歉收的年份,即使挨饿也要保证留下一些好谷子待来年耕种,我们要保住种子军官,否则就会被统统消灭了……等你们集训完回来,我们现有的这些指挥官很可能就一个都不剩了。我们团乃至整个战争就靠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