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17页)
后来接连几天,乌鸦遮天蔽日。
美军撤走以后,大雨倾盆,淹没了地表,将战场刹那间化为沼泽。地面的积水被鲜血染成了棕红色,残缺的尸身与丛林中野兽的尸体一同漂浮起来,混杂在那些被大炮轰断的大大小小的树枝中。
当积水退去,灼热的阳光再度照射在厚厚的泥土上时,尸体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阿坚沿着小溪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嘴里和伤口都还在不停地流血。血是那样的冰冷和黏稠,仿佛是从尸体上流出来的似的。毒蛇和蜈蚣爬满了他全身,死神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27独立营。
那片他们惨遭失败的阵地,亡灵不时显现,阴魂在丛林里游荡,在溪边漂浮,就是不肯归天。
后来,这片雾霭沉沉的无名丛林就得名“招魂林”,这名字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人们说,亡灵有时候会在纪念日聚集起来,重新组成营队,集合点名。溪水流淌的声音,山里呼呼的风声,仿佛就是荒野的孤魂在向人间倾吐心事。
阿坚听说这片丛林里有一种特别的鸟儿,它们的叫声如泣如诉,但只有夜行的人才能听到。不过,人们只闻鸟鸣,不见鸟影,因为那些鸟儿从不飞出来,只是藏在林子里一味地哀鸣。丛林里还有一种红竹笋,红得像血,乍一看像正汩汩冒血的骨头,很可怕。这竹笋只在招魂林里生长,西原地区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一品种。此外,丛林里的萤火虫也大得出奇,有人看见某些萤火虫的光晕像钢盔那么大,甚至更大。
招魂林的夜晚尤其吓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的草木就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低吟,仿佛在与风声合奏鬼魂曲。而那鬼魂曲千变万化,在丛林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版本,而且夜夜不同。听了那些鬼魂曲,你简直要疑心创造恐怖的战争传奇的,是这绵延的山峰,是这招魂林,而绝不是人类自身。
胆小的人,是无法适应这片丛林里的生活的,他们一定会被吓得发疯,甚至会被吓死。
正是这个原因,1974年雨季,当部队决定在这片丛林藏身时,阿坚他们侦察排特意设了供桌,秘密组织祭拜27独立营的将士。从那天起,供桌上就昼夜不熄地燃着香。
人们相信招魂林里也飘荡着当地老百姓的亡魂。就在离眼下军用卡车停靠点的不远处,曾有小径通往一个村庄,据传,村里曾流行麻风病。
很久以前,当阿坚他们第3团抵达村庄附近时,村里已经荒无人烟,恶疾和严重的饥荒已经吞噬了全村人的生命。战士们走进那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到村民们活着时的悲苦,想象到村里尸体横陈的可怕景象。一想到那些,就仿佛闻到了尸体的臭味,觉得阵阵恶心。为防止细菌感染,他们用汽油放火烧了村庄。即便如此,大伙儿依然感到害怕,不敢再次靠近那个村庄。唉,又是鬼魂,又是传染病的,谁不怕呢?
一天,1营的小盛子壮起胆摸到村里,猎杀了一只猿猴。他找了三个人帮忙,才把它拖到了侦察排的营房。当他们宰杀那只猿猴,扒光它厚厚的一层毛之后,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肥胖的女人。它浑身呈灰白色,双眼圆睁,仿佛死死地盯着大伙儿。阿坚他们全都吓得失魂落魄,丢下锅碗瓢盆,鬼哭狼嚎地跑开了。
团里没人肯相信这事,但这的确是有过的。
阿坚把那个像人的猿猴埋了,认真地给它培过墓。可是他们团好像依然因此遭了报应。猎杀猿猴后不久,小盛子就死了,接着全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有阿坚活了下来。
这回忆中的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久远的时代,其实,不过就是去年以前的事情。
那年雨季,在向南方挺进攻打邦美蜀时,阿坚所在的部队差不多在招魂林驻守了两个月。如今,丛林的景色依然如故,连树木的数量都没多没少。当年侦察排搭建的临时营房——“草庵”,也在小溪旁边,距离现在他们的卡车停靠的地方不过步行10分钟的路程。那条往日时常走过的小径,阿坚也还能从草丛中辨认出痕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