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档-2 后进生安歌(第5/9页)
第二天我没有回家,第二天是考试日,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我知道自己将又一次刷新自己成绩的最差记录。我突然决定晚上不回家,而我知道我一旦这么做了,等待我的将是一种生活的彻底消亡,可是我没有办法不这么做,不回家,睡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睡在没有人认识我的世界里,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让自己开心一点的办法,一次短暂的逃亡。在那天考试之后,安歌像往常一样,把CD机,课本,文具盒一点一点整齐地放在书包里,好像一个家庭主妇在整理自己的厨房。我说:今天我不回家了。她说:你去哪里?我说:还不知道,在附近走走吧。她说:那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不会用电脑,错过了过去两年风靡学校的电子游戏,去网吧度过这样一个夜晚只会对着一个全然冷酷的天蓝色电脑界面发呆;我还未满十八岁,没有任何一个宾馆会让我入住,除非我会说谎,编造一个对于我来说十八岁以上的人才会编出来的谎言,所以我最终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南湖公园的长椅躺下,枕着掏空了书本的书包看天。九月的杨树林上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只有透明的天空本身,安歌的书桌上曾经放了一本日本人写的小说,繁体字版,好像叫做《接近无限透明的蓝》,那无限透明的蓝就是当时那个天空的样子吧。我努力想象这天空的背后是什么,除了无数的星辰,无数的尘埃,天空的背后恐怕还是天空。我忽然想到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东西,任何比喻都无法将他很好的形容,描述天空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看,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是天空。在躲过了几次公园管理员的巡查之后,在看过了几群乌鸦呼喊着从寂静的天空飞过之后,天空消失了,黑夜从四面八方来临。我扣好外衣上的纽扣,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准备入睡。在抱住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瘦得是这么厉害,曾经圆廓的肩膀现在已经能够用手清楚的触到每一块骨骼。在入睡之前,我再次回想了一遍那些天来我不断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我的身上会发生这些,这些困惑曾经离我那么遥远,而我也曾经确信即使有什么人把这样的困惑端到我面前,我也会咳嗽一声,然后低头解答另一道解析几何题。而现在,我深陷于这样的困惑之中,没有人能够解救我,我目睹着自己正在变成我曾经最为厌弃的那种人,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快乐。我不禁说出声来: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儿?而这句话在过往的几个月里,正是我的老师多次指着我的鼻子问我的。在又一次没法给出合理的答案之后,我决定闭上眼睛,忘掉这些超过我思考能力范围的疑问,只是用心感受秋天长椅的木板传递到我后背上的坚硬和凉意,迎接人生第一次自由的睡眠。
这时在黑暗中,一个瘦削的人影在向我靠近,我以为公园管理员凭着直觉又来骚扰我这个业余流浪汉了,正想要翻身拿起书包躲进杨树林里,安歌已经轮廓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和我想的一样。”她把书包放在长椅上。“我能坐下吗?还是你要继续睡觉。”“请坐。”我的心开始狂跳。她一边从书包里向外拿东西,一边说:“我给你买了点面包,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一种,所以我把自己最喜欢吃的三种都买了。”然后她拿出了两罐啤酒,说:你喝酒吗?我说:不喝,我看你喝就行,我习惯看别人喝酒。她点点头,又拿出一包烟,牌子是“红双喜”,上海卷烟厂出品,在鲜艳的“喜”字底下,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尽早戒烟,有益健康。“你也不抽烟,对吧?”我说:“不抽,二手烟我不介意。”她又点点头,好像我的每一个答案都在她意料之中。在暮色里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和我所熟悉的那张脸上惯有的全无所谓的表情,我发现虽然我曾经信誓旦旦的宣称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她,可事实上,我在她面前更像个孩子,而她似乎已经深谙成人世界的规则,或者说,站在成人世界的门口,看着我摇摇晃晃向她走来。她打开了一罐啤酒,用嘴堵住正在溢出的泡沫,然后说:嗯,味道还不错。我说:给我喝一口。她说,你刚才说不喝。我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想喝。然后我学着她的样子,拉开了啤酒罐,堵住泡沫,冰镇啤酒的味道像一只冰冷的手穿我的头发,我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罐,然后发觉自己来到一种美好的状态,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欣喜,树林让人欣喜,长椅让人欣喜,夜晚的凉意让人欣喜,安歌的突然到来让人欣喜。她说,感觉怎么样?我打了一个嗝,笑着说:很好,很高兴。她说,我也是第一次喝酒,感觉和水差不了多少。我说:你要喝一大口才行。她学着我的样子,把啤酒罐举高,喝干了整罐,等了一会,说:这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好想唱歌。我摆手说:唱!她说,不,我今天不是来唱歌的,我是来,她用手拨开粘在嘴巴旁边的头发,我是来捍卫你的。我又摆摆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刻突然热爱起摆手来。我说:好啊,你来捍卫我,我还真是太需要捍卫了。她笑着说,我的印象里,那是她第一次冲着我笑,一个孩子应有的笑容:一个人不够,就两个人,无论有什么事,两个人足够了。我把脑袋向后仰,搭在长椅的靠背上,冲着天空说:那还用说,肯定够了。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把脑袋仰过去,只不过她的头发比我长,好像麦穗一样垂在我旁边,她说:你知道我要怎么捍卫你吗?我说,不知道,说来听听。她说,就像我说的,我要把你修好。我说:你知道我哪坏了吗?她说:知道一点,现在我可以开始修了吗?我说:来吧,我准备好了。她拉住我的手,用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指,说:我在看一本书。我说:什么书?她说:一个女作家写的书,里面有一首圣诗,应该是唱的,可惜书上只有文字,没有音符,我们一起来念,好不好?我说:那还用说,好极了,我们一起念。她说:我念一句,你念一句,现在开始。然后她低下头,我也低下头,跟着她,跟着她的手,跟着她的声音,念道:大山可以挪开,小山可以迁移,但神对人的大爱,永远不更易,筣使过犯离我,远似东离西,筣使慈爱临我,高如天离地,被压伤的芦苇,筣总不折断。将残灭的灯火,筣总不吹熄,天上飞的麻雀,一个也不忘记,野地生的小花,妆饰多美丽。日头照耀好人,也照耀歹人,降雨赐给义人,也给不义人;这爱长阔高深,一视皆同仁,但愿万人得救,不忍一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