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档-2 后进生安歌(第3/9页)

新一轮的“看谁先说话”游戏开始了。虽然父亲酗酒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伤害,虽然当时我只有十六岁,可我认为我完全具备了了解他的能力,他曾经有着清澈的头脑,深厚的家学和茁壮成长的求知欲,他会做能飞到云端的大风筝,会用毛笔写漂亮的蝇头小楷,若不是爷爷加入了国民党,在东北失守,华北失守,南京失守之后,把妻儿抛下,从青岛上船独自逃到台湾,他本可以得到机会成为他那个年代最优秀的一撮人,可是一切都因为爷爷的问题而灰飞烟灭了。他成了他本不应该成为的工人,娶了他本不应该娶的馒头铺家的女儿,生下了一个他本不应该生下,和他性格完全相反的儿子。终于他义无反顾成为了一个酗酒者,和之前所有际遇一样,都不是他的责任。所以他选择继续成为一个酗酒者,放弃所有清醒的时光和所有责任。这种自我伤害,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自我怜悯和自我陶醉。之所以会想到这些,因为我发现安歌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自我伤害者。安歌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在“看谁先说话”的游戏进行中的时候,我反复思索,甚至导致了罕见的上课溜号,终于我认为我找到了答案,就是她除了伤害自己,无法表达,她对于她无法抗拒的事实的抗拒。

当这个答案浮出水面的时候,我结束了这个游戏。一堂政治课之后,我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下一堂课的课本,一边说: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成绩很好,你在父母面前就可以站直了说话了。没有任何对游戏本身的尊重,她摇摇头说:没用的,在他们面前我永远站不直。我说:为什么?你又不是没有腿。她说:因为我永远成为不了他们,达到他们的成就,家里容不下那么多的艺术家。我说:你不是很爱看小说,也爱听音乐?她说:我只懂一点欣赏,欣赏而已,不能创造。我说:那你可以当个评论家啊。欣赏完了说出个四五六。她说:欣赏和评论是两回事,我只知道这个东西美,但是说不出来为什么。我只能把小说念给你听或者把音乐放给你听。别的什么都不会。我爸说我是个废物。我说:人总有擅长的事情,你也肯定有。只是你没有发现。她说:我没有。我说:好好想一想。她想了一想说:也许,我会修理东西。我说:修理东西?她说:不知道算不算,我家里的东西坏了,我就偷偷把它们修好,我父母一直以为我们家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坏。我说:对啊,也许你以后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棒的修理工。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世界上最棒的修理工。我说:是啊,世界上没有你修不好的东西。她拿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说:听起来真不错。

因为安歌一天到晚老是弯着腰,而且头发留得很长,刘海和耳边垂下的黑色直发遮住了大部分脸庞,所以如果不用心观察,就很难发现在她似乎永远睡不醒的表情后面,是一张相当迷人或者说相当性感的脸。这张脸的迷人或者性感之处在于,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这张脸孔有多么特别,或者说以一种真挚的自卑感给这张脸孔注入了个性,这种个性在我无法看到这张脸的许多年之后,终于能够相对准确的概括:在最青春的年纪却自甘凋谢使她的脸有了同龄人无法具备的宁静之美。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先于其他人感觉到这种美丽的冲击,在其他人还在私下里嘲笑这个科科不及格的哑巴一样的普通女孩的时候,我已经在梦里多次吻上了她的嘴唇。我的成绩在悄然下滑。全仗着多年间和考试搏斗的丰富经验,我的成绩才没有一下跌落到成为学校新闻的地步。

而在这期间,她修好了我沉睡多年的电子表和妈妈刚刚坏掉的半导体,并且据她说,再次缝好了她床上那只胳膊经常掉下来的小熊。她床上的小熊,当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一股热浪冲上了我的额头。我幻想着自己变成她床上的小熊,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变回我自己。虽然我的科学知识还难以具体地告诉我,该如何完成侵犯。几个老师轮番找我谈了话,希望我的成绩持续不断的下滑只是为高三的真正冲刺调整出来的一个小波动,而不是一个优等生无可挽回的陨落。即使是在老师和我谈话的时候,那几个字,床上的小熊,还是在我脑中回响,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作家的话,那是真的,强劲的想象产生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