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档-2 后进生安歌(第4/9页)

在一个傍晚,彩霞就在窗外,而我和安歌的座位就在窗户里面。马上要进入高三,放学时间延后到晚上九点,秋日里漫天的彩霞终会消逝,迎来的是漫长的晚自习时光。校园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只有落叶贴着地面跌跌撞撞的飘荡。篮球架上的篮筐只剩下铁圈,好像手铐一样把篮板锁在它的身边。安歌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彩霞,偶尔低头继续修理我的一支坏掉的钢笔。那支钢笔是小时候姑姑送给我的,我用了好多年,笔尖已经无法正常的闭合,稍一用力,纸上就会泄出一片钢笔水。姑姑是我学业的主要资助者,或者说接近于唯一的资助者。她比父亲大十二岁,同属羊,爷爷逃走的时候,带来的唯一消息就是给她的。消息写在一张军用的便签上,姑姑说,虽然看出写得匆忙,可多年修习魏碑和多年的军旅生涯,使爷爷的笔迹在任何时候都有着遒劲的力道。便签上写着:雅春,我军现已溃败,我即将于青岛上船,刻不容缓,前方何处,说法甚多,犹未可知。你们母亲不在已久,此乱世只有靠你担起责任。老宅中字画当可变卖。不日我便回来。父。虽然这张便签在“文革”的时候已经填了灶坑,可姑姑记得其中的每一个字。她说,也许是她没有理解“不日”两个字的含义,原来“不日”是没有那么一天。姑姑从北大荒回来,嫁到了S市旁边的小城J市,当年辽沈战役的胜负手,做了一名护士。生活还算如意,退休之前已经做到了护士长,住在J市中心的一栋幽静的小楼里,邻居都是医院退休的教授和副教授。随着时光流逝,超过爷爷杳无音信,父亲,这个当年全家最为疼爱的小弟弟,已经成为她人生最大的创痛。她选择了我,我父亲的唯一儿子,作为她“在此乱世担起责任”的延续。所以我自从九年义务制教育结束之后,也就是随着我考上城市里最好的高中,我的经济基本上从家里面独立出来。姑姑每年开学,都从J市坐火车到来,把这半年所需的生活费和学费交在我手上。她完全洞悉了我家的组织架构,把钱交给我父亲肯定是不可行的,他会证明由钱到酒之间的距离是多么微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把钱交给我母亲,她的软弱只会为由钱到酒的距离前面添加一次简洁有效的打击,而打击本身恰好可以充作父亲喝酒之前的开胃菜。她只有选择,把钱交给我,她知道我虽然还是个孩子,可是抗击父亲的能力已经不容小觑,谁也别想拿走我用来念书的一分钱。

就在教室里的三排日光灯依次亮起的时候,我对安歌说:我会捍卫你。她说:你的钢笔修不好了,笔尖再也不能用了。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捍卫你,请你相信我。她说:你为什么要捍卫我?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掉进水里,即使我不会游泳我也会救你,如果有人伤害你,即使我赔上性命,我也要伤害你的人受到比你厉害十倍的伤害。她又一次拿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而这次我相信我听到了一点井底呜咽一般的水声,她说:我也会捍卫你。我说:你是因为我这么说了才说的吗?她摇摇头说:这件事我前一阵子就知道了。如果你受了伤害,我没有能力去帮你报仇,我胆子太小,但是我可以把你修好。我说:如果我像这支钢笔一样,再也修不好了呢?她说:你不会的,你的生命力很强,总会被我修好的,而且这支钢笔。她把我的钢笔放在了她的文具盒里,说:我忽然想到,我可以回家为你换上一个我的笔尖,我有一支笔的墨囊坏了。

之后,又是几天的默契一般的沉默,似乎关于相互捍卫的盟约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又像是陌生人一样并肩而坐,我搞不懂为什么如果我不说话,安歌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似乎她在世界上的主要任务就是回答,而不是发问。越是这样,她越是频繁的来到我的梦里,然后在清晨无论我如何挽留,甚至流下眼泪,也要从我的梦中走出去。来到高三之后,我的日渐消瘦和成绩下滑终于成为新闻了,就连我很少清醒的父亲,都听到了风声,并且在一天我放学之后,郑重其事地揍了我一顿,然后说:不爱念就给我回家,钱是这么花的吗?在把我的书包大头冲下倒了个干净,在文具盒里,在书页之间没有发现一分钱之后,他又狠狠地照我屁股踢了一脚,然后穿上衣服走出了家门。我妈妈这时候走过来,扶我起来,说:你的老师今天把我找去了。我说:知道。她说:她说你忽然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忍住眼泪,我从小到大忍住的眼泪也许可以装满一个湖泊,说:妈,无论我以后怎么样,我都会孝顺你的。她擦了擦眼泪说: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要变成和你爸爸一样的人,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我说:我不会的,我只是有点累了,歇歇就会好。妈妈相信了,她就是那么喜欢相信人,我爸爸的一句:明天不喝了,去找个打更的工作,让她相信了二十年。她帮我铺好了床,说:累了就睡会,醒了我给你下一碗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