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档-2 后进生安歌(第7/9页)
她咳了一阵,说:我得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说:让我抱抱你。她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得走了。我加大了力度,指甲抠进她的肉里说: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她努力挣脱了我,把书包背在肩上,说:我重要吗?我站了起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说:那你会听我的话吗?我走近她说:一定,除了今天。她说:那就好,我还是相信你。明天开始,你就向着灯火走,不要回头。我说:我不明白。灯火在哪?她重复了一遍说:你向着灯火走,我会回来找你,如果你停下来,我就真的消失了。为了我,你也要向着灯火走,行吗?我说:我答应你,现在可以抱抱你吗?她说:你会变成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有人来了。我浑身一震,她头也不回地沿着公园里的石子路跑掉了。
安歌的失踪造成了班级里一段时间的恐慌。在我十几年后翻阅卷宗的时候,我发现安歌失踪案的来龙去脉几乎和那时候同学间的传言如出一辙。警察开始认为这是一起这座城市经常发生的青春期少女离家出走事件,原因可能是早恋,与父母关系不睦,学业压力过大,或者干脆概括成青春期抑郁症,而这些都经常会和后进生有关。不过,随着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然后一个月过去,这起失踪案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安歌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衣物,离开家的时候也许只背了平时上学用的书包和每天睡觉时搂在怀里的玩具熊。几乎没带任何现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和任何人透露去向。警察于是倾向于更严重的可能,也就是青春期抑郁症最极端的结果,自杀。可是又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S市发生了三起少女自杀事件,两个跳楼而死,一个在宾馆喝干了一整瓶葡萄酒之后割腕,不过三个人都不是安歌,在惨剧发生后不久,尸体就被家人认领走了。安歌的父母甚至和警察一起赶到那两个跳楼丧生的女孩儿的家里,去确认是不是有谁搞错了,毕竟摔碎了脑袋的尸体不是那么容易辨认。可事实是,即使面目全非,父母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死去的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警察在安歌父母的督促下,排查了全国一个月里面因为各种原因死亡而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安歌。警察只好怀疑最坏的一种可能,他杀,凶手就在安歌身边,并将尸体做了毁灭性的处理。首当其冲的,是她的母亲,也许警察也注意到了她那双有力的大手,若是持有趁手的凶器,足以将自己的女儿一击毙命。而且据邻居反映,安歌的母亲性格很不稳定,尤其是在创作的瓶颈期,除了和邻居吵架,也会因为一些小事痛殴安歌以驱散自己心头的不安。有可能是在某一次施暴的过程中,失手将其打死,然后在惊恐中如同雕琢一个作品一样小心地毁尸灭迹。不过,在安歌失踪的那天,她飞去上海筹备自己从艺二十年的个展,再大的一张手也很难从上海一掌打回S市。紧接着警察也排除了她父亲的嫌疑,虽然他承认曾经对自己的女儿(经过进一步调查还有他的四个学生)进行过一些性上面的“探索”(嫌疑人口供),不过他小心地避过了和未成年发生性关系的相对严重的罪名,而是仅限于玩弄,口交和强迫受害人观看其手淫这样的程度。在案发当天,她的父亲因为和音乐学院的老同学聚会而醉酒,在洗浴中心度过了一夜。在他父亲的口供里记载着:我为什么要杀她,如果她对我有用而且又不会说出去的话。之后警察又调查了她的邻居,也曾经找到我们班的老师和几个同学做了问询,只有一些例行公事的记录,没有其他的进展。
自始至终,没有人找到我。虽然我和她同桌,不过很少讲话。在同学的眼里,我们更是连普通朋友都不是。安歌是独自去公园找到我的第二天失踪的,我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不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警察只知道安歌那天回家很晚,比应该到家的时间晚了两个钟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不远的路她走了这么久,因为没有人看到她去了别的地方,当然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而我选择沉默,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解释我的行为,我差点抓住她,把她拖进自己的身体底下。我不清楚那是一个什么罪名,但是至少我会彻底被当成败类,老师和同学也就找到了我成绩一落千丈的答案,父亲的皮带倒没什么可怕,母亲的眼神我该怎么面对。不要让我成为最后知道的那个人。于是在她失踪之后,我便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即时告诉警察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她,找到她的一定是我,我本身。毫无疑问,这是她赋予我的权利,愧疚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