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9/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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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森·麦卡勒斯自己的生活中,众人对待她的方式,要么温和体贴、渴望保护她,要么就怒不可遏、视若仇雠——他们会用“蛇蝎小人”和“婊子”这样的词说她。乔安娜会说,这种同时出现的、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个国家其他地区倾向于持有的对她的出生地南方的情绪,我不禁对此不以为然。我自然对弗兰纳里·奥康纳的表述深有体会,她说:“北方读者会将任何来自南方的东西都说成风格诡异,假使它风格并不诡异,那他们就要说它是现实主义了。”
据麦卡勒斯的第一位作传者弗吉尼亚·斯潘塞·卡尔(Virginia Spencer Carr)所说,麦卡勒斯的母亲曾讲过,她怀孕的时候,“曾有神谕提醒她,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将会与众不同”。她确信自己会生个男孩,于是决定给他起名恩里科·卡鲁索(Enrico Caruso),以纪念那位著名歌唱家。生产的时候难产,一些人认为是由于婴儿的头有些略微的畸形。无论如何,这孩子不是男孩,而是个带点男孩子气的女孩,因而她就被取名为卢拉·卡森——卢拉(后来她弃用了)是为了纪念亲爱的祖母,而卡森则来自卡鲁索。她后来的确成了一类人里的个中翘楚。奥普拉读书会称她为“南方美人”,卡森对这样的说法大概不会气恼,反而会被逗乐吧。
如果说她的人生具有某种魅力的话,那也多半不是大多数南方美人的那种魅力,而更类似于蒂姆·波顿[127]电影中的女主角。她生于一个保守社会,对这样的社会来说,卢拉·卡森是女孩中的异类。首先是她的相貌。她高而瘦,到青春期的时候,她会故意穿白袜子和运动鞋来凸显自己的男孩子气,她甚至把这两样穿到了自己的婚礼上,搭配的是一身定做的套装和一顶水手帽。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喜欢随身带着一个酒瓶,里面装着雪利酒或热茶。
从一开始,她就跟身边的“一般”孩子不一样,她很享受这种局外人的身份,以至于后来她给自己最爱的主人公也赋予了这样的身份:《心是孤独的猎手》里的米克和《婚礼的成员》里的弗兰淇。她是那种古怪的女孩,男孩们迫于父母对礼节的要求才会答应邀请她跳舞。她的高中同学大多觉得她乖僻。她的裙子和衣服总是有点偏长,当受欢迎的女孩们都穿长筒袜和高跟鞋时,她却总穿脏球鞋和女童子军式的棕色牛津鞋。她小的时候,一些女孩会在她路过时对她扔石头,在她背后大笑,说她“怪异”“怪胎相”“古怪”。所以她后来会强调“怪胎”这个词就没那么奇怪了,这个词在她眼中,不只是身有残疾者的代名词,而且代表了那些拒绝循规蹈矩做事的人。“自然并不反常,枯燥无味才反常。”她在最初发表于《君子》杂志的随笔《开花的梦:写作札记》(“The Flowering Dream:Notes on Writing”)中这样写道,“所有在房间中有心跳、能动、能走的东西,无论它在做什么,对作家来说都是自然而富有人性的。”
在乔治亚哥伦布的生活或许看起来颇受限制且范围狭窄,但卡森会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消磨大量的时间,那里极为丰富斑斓,有莫扎特和贝多芬,福罗拜、乔伊斯和勃朗特姐妹,D.H.劳伦斯、尤金[128]、契诃夫、果戈理和托尔斯泰作伴。如米克·凯利一样,她拥有一个外部世界,也有一个内心世界,那是一个她自己构筑的更为隐蔽的世界。我有时会把她想象成我的理想学生。在她未完成的自传《神启与夜之光》(Illumination and Night Glare)中,她写道:“大约十一岁的时候,我母亲差我去食品杂货店,我自然带了本书。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129]写的。路上我开始读书,我看得太入迷了,就站在街灯下读,被叫去买晚餐要用的食物时,我又继续读。”后来,她又显然因为花了太多时间读普鲁斯特而被解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