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11/30页)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人要是觉得死期将近,就会说他要“去西部”了。第二天,人们发现里夫斯死了——他在旅馆房间里自杀了,独自一人。

在里夫斯悲剧的死亡之后,卡森试图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出去。这或许是处理烦恼与痛苦最简单的方法了。与此同时,她身体上的病痛继续折磨着她。她几乎无法坐着,一直被血液循环的问题折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她都必须抬起左腿,直直地在身前举着。她一度被告知必须截肢,但她始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她知道了,她得了骨癌。尽管如此,她从没有停下四处旅行的脚步,没有停止写作。

虽然她的身体残疾越来越严重,剧烈的疼痛一直折磨着她,但卡森·麦卡勒斯还是很忙碌,她太忙碌了,事实上,她的工作量能让一个健康无虞的人都能因为极度疲劳而病倒。她拼命写作,终于出版了一部新小说,《没有指针的钟》。她还写了一部剧本,《奇妙的平方根》(The Square Root of Wonderful);一本诗集,《像酱菜一样甜,像猪一样干净》(Sweet as aPickle and Clean as aPig);她在未出版的回忆录《神启与夜之光》上花了很多工夫;写了为数众多的随笔和文章,甚至参与把自己的小说改编成戏剧与电影,还为一部以《伤心咖啡馆之歌》为脚本的音乐剧填了词。在手术与写作的间隙,卡森腾出充裕的时间社交,和友人保持联络——优秀的老式美国的坚韧性格,向生活和死亡挑衅地竖起中指,而今天,对这样的态度,人们鼓励得太少,也欣赏得太少了。

1967年春,她离世数月之前,卡森来到爱尔兰见导演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他正在将卡森的《金色眼睛的映像》拍成电影,主演是伊丽莎白·泰勒和马龙·白兰度。这一邀请让她激动万分,每天早晨醒来她都怀着对爱尔兰的热爱,重读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31],因为它也是以爱尔兰为背景。经过几个月的筹划安排,她终于在1967年4月出发了。从香农机场到休斯顿的宅邸,她必须乘救护车。不过她喝着波本威士忌,抽着薄荷烟,决心好好享受。一大群人想拜访这位著名的美国作家,在起床会见众人的间隙,她读乔伊斯、奥凯西[132]和叶芝。她甚至口授了《一封给爱尔兰的情书》。回去的时候,人们依飞机客舱的尺寸制作了一个塞着海绵的大垫子,它可以摆成一张躺椅。先是让她登机,一将她舒服地安顿妥当,爱尔兰航空公司就为头等舱乘客们开了一瓶香槟,众人一起为这位著名作家干杯。

尽管她身心都遭受了种种痛苦,但麦卡勒斯还是保持了某种青春,这在她最糟的时候救了她。在生活中,她幼稚、自我且穷困,依赖他人的陪伴和照顾。或许,除了《心是孤独的猎手》,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将这种天真与幼稚、这种“被延长的青春期”——她一次又一次地援引这个表述来描述生她养她的南方——如此完美地集中展现出来。而且,她再也找不出别的书,能将这种幼稚的急躁、朝气、韧性和短暂的成长之痛与她深爱的祖国,美国,如此明确地联系起来。

[130]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美国剧作家,作品有《欲望号街车》《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等。

[131]《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威廉·理查德·瓦格纳所创作的歌剧。

[132]即肖恩·奥凯西(Seán O’Casey),爱尔兰剧作家,作品有“都柏林三部曲”等。

9

1949年,麦卡勒斯在《周刊报道》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孤独……一种美国症”。虽然它篇幅短小,但我逐渐将它当成了她的信条,多年以来,我总是会回头重温这篇文章。她写道,美国人“喜欢孤身一人去厘清事实。而欧洲人安于家庭的羁绊,严格地忠于等级制度,对美国人天生的精神孤独他们所知甚少。欧洲艺术家喜欢结成团体或艺术流派,美国艺术家则始终坚持特立独行——不仅像所有思想创新的人一样不随社会大流,而且在他自己的艺术领域内也是这样……不论在乡间生活的田园之乐中还是在有如迷宫的城市里,我们美国人始终都在求索。我们徘徊、追问。但答案潜藏于各人心中——对我们身份的答案,我们驾驭孤独的方式,最终在孤独中找到归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