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6/8页)

拉娜演唱完,观众鼓掌、吹哨、跺脚。她向观众鞠躬,优雅退台。我一直呆呆地静坐着,软在座位上,连掌都拍不动了。“冠绝诗人”介绍下一个演员。我的耳朵里只有“砰砰”。拉娜回到演员专座。她左边座位,坐的是紧接她表演的演员,自然空着。我跟邦说,我离开一会,十分钟后回来。他反对:“别干这事,你这没脑子的混蛋。”但是,我没再多想,穿过休息厅,走向拉娜。与女人打交道,最难的是迈出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不要瞻前顾后。不要瞻前顾后,说易做难呀。即便如此,接近女人,万不可瞻前顾后。一旦多想肯定失败。中学时,我最初几次接近女孩,顾虑太多,踟蹰不前,结果,次次无果。好在小时候受过的欺侮竟粗硬了神经,让我反倒认为,遭人拒绝总强于没机会遭人拒绝。后来,我抱着佛祖也认同的消除挂碍恐怖的禅的心态,继续接近女孩,到如今,便接近女人。我挨拉娜坐下,抛弃杂念,顺从本能,遵循我与女人打交道时三条首要原则:不征求她同意,不同她打招呼,不给她先说之机。

“我第一次见你时,可没想到你能唱得像今天这么好。”我说道。她看着我,眼神让人联想到古希腊雕塑的眼神,看似空茫,却有蕴意。“你怎么能想到?我那时才十六岁呢。”

是呀,那时我不也就二十五岁,又懂什么?我倾过身子,靠近她,好让她在音乐里也能听清我说话,也方便递烟给她。我的第四条原则:给女人一个不是拒绝我而是拒绝别的什么的机会。假如她婉拒我递的香烟——任何一个越南女人,如果正经,应该婉拒才对——我便有理由自己抽上一支,她看我抽烟时,我还能说上几秒钟。没料到拉娜接过香烟。也好,这给了我另一个机会:像以前为莫利女士点烟的同时点燃了她的春情,我也可用暧昧的火苗点燃拉娜的香烟。

“你父母怎么看你做的事情?”

“他们认为,唱歌跳舞是浪费时间。估计你也这么想吧?”

我给自己点上烟。“我要是这么想,会来这里吗?”

“我父亲说什么,你可都同意。”

“我只同意你父亲说的某些东西。不过,我不动辄反对什么。”

“这么说来,你站在我这边啰。”

“音乐和唱歌给我们活力,给我们希望。如果我们还能感受、感动,说明我们不枉活着。”

“而且说明我们还有爱。”她扭过脸,冲另一个方向吐烟。其实,我乐意她将烟吐向我的眼睛或我身体的任何一处哩。“我父母担心唱歌会毁了我,担心我嫁不出去。”她说道,“他们想的就是,我该找个有地位有钱的人,明天就嫁了。你没钱没地位,是吧,上尉?”

“你愿意我有钱有地位吗?”

“你要这样,会比现在更没趣了。”

“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第一个这么想的女士。”我说道。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做到这点,何等艰难,要知道,她乳沟的引力多么巨大。谈及所谓西方文明,我对其中很多东西有意见,但乳沟不在我的攻击之列。中国人或许发明了火药面条,西方人可确实发明了乳沟。乳沟的深奥内涵很多没得到充分认识。男人盯着女人一对半掩半露的乳房,不可简单定性为好色。他更多是在自觉或不自觉地思索将动词“裂开”具象化的乳沟的意义。(5)“裂开”有双重意义,一是切开,二是并拢。女人的乳沟完美诠释了看似相悖的意义:一对乳房是两个分开的物体,又是统一的整体。乳沟的双重意义还表现在:它既将男女分隔开来,又具有那种顺着光溜溜陡坡往下滑行时产生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把男人吸引到她的身上。男人没有女人这样的乳沟,若有,或许也就是那种大多数女人发自内心喜欢的“沟”,他鼓鼓囊囊的钱夹一开一合时露出的“沟”。女人,只要想,随时可以打量我们,我们为此还洋洋自得哩,可我们若盯着女人的乳沟,便会受到斥责。问题是,男人若对女人的乳沟视而不见,也几乎同样会被责怪。是呀,对女人美轮美奂的乳沟,男人居然能抗住巨大诱惑不瞟上一眼,女人会认为这等同于对她的羞辱。女人这种想法的确不无道理。因此,纯粹出于礼貌,取第二支烟时,我以欣赏的眼光瞥了一眼拉娜的乳沟。吊在金链上的金质基督受难像,在她不可思议的波峰间,一起一伏。我生平第一次祈求,成为真正的基督徒,这样就可以被钉在她乳沟里的这个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