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5/8页)

主持人驾驶的列车载着我们穿过越南大大小小的城镇,而且还在前行。不过,我在邦美蜀站下了车。邦美蜀,我的故乡,一座山镇,一座红土之镇,出产世界最好咖啡豆的高地之乡,有许多水量充沛、喧腾不息的瀑布,有被人类扰得不得安宁的愤怒的大象,有仅围兜裆布、赤脚袒乳、半饥饿的嘉莱人。邦美蜀,我父母去世的地方。我的脐带就埋在母亲在这里的一分薄地里。在这里,英雄的人民军打响了解放越南南部的一九七五年总战役的第一枪。邦美蜀,我家所在之地啊。

“这就是我的美国梦。”“冠绝诗人”还在继续,“无论我穿什么吃什么说什么语言,我的心始终如一。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晚聚集于此,女士们,先生们。现实中,我们不能回到家园,但借助《幻象》,可以梦回故土。”

听着“冠绝诗人”的动情之辞,所有人激情澎湃、发自内心地鼓掌赞同。他很明智,清楚我们聚集在这里,不只是听他说,还另有所望。“女士们,先生们,”他抬起手,示意安静,继而说道,“请允许我向你们推出另一个美国梦,我们越南人自己的梦幻传奇——”

拉娜,如今同于约翰、保罗、乔治、林戈之类的名字,人们只认这一个名字。她几步到了台上。看她装扮:上身一抹无带红色丝绒胸衣,下身一条豹纹迷你短裙,戴黑丝手套,蹬齐大腿的细高跟皮筒靴。高筒靴,细高跟,一块裸露的平滑肚皮,任何一样都让我心脏停跳一拍。此刻,三样竟一并展示在我眼前,我的心被彻底制伏,像被一队洛杉矶警察合力撞击。我大口喝着科涅克白兰地,让酒浸漫心头,使它活泛开来。浸泡在酒里的心,轻易地让拉娜如火之歌点燃。听她第一首歌竟然是《我好想你要我》,我的心便烈焰熊熊。我之前听过的版本,演唱者均为男歌手。它原是英语版,后来,有了与原版不相上下的法语版、越语版。无论什么版,都是我这代人中单身汉、婚姻不幸福的男人最爱听的歌。词曲淋漓尽致表达了单相思的伤感。南越男人爱单相思,有裂纹的心是继烟、咖啡、科涅克白兰地之后的致命弱点。

听着她的歌,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哪天晚上能和她来场永生难忘的爱,爱个死去活来。估计在场的每个男人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她在麦克风前只是轻轻摇摆身子,但声音足以摇动所有人的心扉,不,准确说,足以让我们着魔,纹丝不动。没人说话,一个没有,只是偶尔有人抬起夹烟或端酒杯的手,全身心地投入。她唱第二首歌时,听众们依然如此。第二首歌名为《砰砰》或《我的宝贝一枪撂倒了我》,节奏略快。原唱者雪儿。比较而言,我更喜欢南茜·辛纳特拉的二度演绎,因为她的长相更加迷人,当然,这个理由让我略显肤浅。不过,我了解到南茜·辛纳特拉只是白金唱片女王,没亲历过暴力与枪杀。她这方面的知识仅来自她父亲弗兰克的黑道朋友。拉娜截然不同。她在西贡出生长大。那里的匪徒一度猖獗到须动用军队上街弹压。虽是首府,手雷袭击和恐怖主义爆炸案是家常便饭,越共小规模的攻击更习以为常。南茜·辛纳特拉演唱《砰砰》,真懂它的含义?于她,这首歌与唱给青少年听的口水歌没什么两样。而对越南人来说,“砰砰”是我们生活的音轨。

南茜·辛纳特拉还有绝大多数美国人有的缺陷,只懂英语。拉娜的《砰砰》韵味丰富,语言多样:有英语,有法语,还有越语。比如,最后一句歌词,先是法语“Bang bang,je ne l’oublierai”,后是重复的范维版越语“我将永不忘记”。在西贡经典通俗歌曲的殿堂里,三语版《砰砰》是最令人难忘的经典之一。它巧妙地将爱情与暴力,借用一个难以解释的故事,编织起来。该故事说的是,一对恋人,不顾青梅竹马,或者正因为青梅竹马,竟开枪射杀对方。我们的记忆里有一支无形手枪,砰砰射着我们的脑袋,射入脑袋的子弹就是我们忘不了的东西。我们忘不了爱,忘不了战争,忘不了爱的人,忘不了仇雠,忘不了家,忘不了西贡,忘不了焦糖味粗糖冰咖啡,蹲在路旁吃的一碗碗汤面,躺在椰树间吊床里边摇边听的朋友弹奏的吉他,在小巷、广场、公园、草地光着脚裸露着上身比赛足球的场面,珍珠项链般缭绕于崇山峻岭间的晨雾,沙滩上无壳牡蛎的阴唇般润湿,娇羞欲滴的爱人用越语发出的最勾人魂魄的呢喃,打谷的嚓嚓声,停靠街边的三轮车里仅靠念着家人获得的温暖入睡的车夫,露宿每座城市每条人行道上的难民,伴我们度过漫漫长夜缓缓燃烧的蚊香,新摘的香甜厚实的芒果,对我们不理不睬而让我们愈加憔悴的姑娘,死去或失踪的男人,被炸毁的街道民房,我们光着身子在其中游水嬉闹的小河溪流,我们偷窥如鸟儿清纯的天仙少女沐浴戏水时藏身的树丛,摇曳烛火投在枝条搭建的棚屋的墙上的光影,泥泞路上、乡村小径上不成调的丁零当啷的牛铃,萧瑟村庄里饿犬的哀鸣,气味刺鼻却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榴莲,在父母尸体旁恸哭的孤儿,不到下午便被汗水湿透而变得黏黏的衬衫,云雨后爱人流出的黏液,我们的各种窘境、艰难,被村民追赶屠宰的猪东奔西突时发出的凄厉惨叫,夕阳映照下一片火红的群山,拂晓时分自大海波涛中冉冉升起的皇冠般朝阳,母亲攥着我们的滚烫的手。忘不了的东西难以穷尽。归根结底,我们一生不能忘记的最重要东西就是,我们一生都做不到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