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5/8页)
“按照剧本,这个时候,你们才第一次同敌人面对面。”他指导着四个强奸者。导演之所以选他们演强奸者,是因为在先前几场戏里,他们表现出了特有的凶残毒辣,此外,他们的身体特征与众不同:皮肤呈烂香蕉般褐色,眯缝成一条线似的眼睛透出冷血爬行动物眼睛里的阴冷。“你们伏击了一支巡逻队,唯一活着的就是这个人,一个帝国主义傀儡,一条走狗,一个帮凶,一个叛徒。在你们眼里,没谁比为了几碗饭几块美元出卖祖国的人更令人不齿。至于你们自己,你们营声名赫赫,可如今减员一半。几百个兄弟死了。接下来还有仗打,还有几百个兄弟死去。你们打算为祖国献出生命,但骨子里也贪生怕死。好啦,现在抓到了一个狗娘养的软蛋家伙,一个黄种人皮肤白种人心、背后捅刀子的家伙。你们恨这个杂碎,要他坦白所有反动罪行,要他为所犯罪行付出代价。但是,最重要的是记住这点:你们要把这当作取乐,要演出你们本色,演得自然。”
他们四个,听了导演指导,有些摸不着头脑。个头最高的,演军士的男人问道:“导演要我们折磨这个家伙,还要看起来很享受折磨他,对吧?”
个头最矮的应道:“我不明白,这跟演得自然有什么关系?”
高个子军士说道:“他每次都这么说。”
“可是,要我们演得像越共,本身就不自然嘛。”矮个子说道。
“有什么问题?”大导演问道。
“是呀,有什么问题?”尹也问道。
“没有任何问题。”高个子军士用英语说道,“没有问题。我们可是天下第一。”说罢,他改用越语,吩咐三个同伴。“听好了,别管他说什么。要我们演得自然,其实,我们得演得不自然。我们现在是狗娘养的越共,明白了吗?”
同伴们当然明白。体验派表演方法(1)中最精细的表演技巧此时此地得到了运用:四个一肚子怒气的难民,四个前越南共和国的真正自由战士,开始想象演的越共自由战士的心里如何充满仇恨。一开机,他们不再需要导演提示,居高临下,绕着被倒缚在木板上、头冲地的仇雠,又吼又叫,抽出阳具,做着各种猥亵动作。据剧本,尹饰演的平,又名本尼,在执行侦察任务时被俘。行动负责人是突击队唯一的黑人中士,皮特·阿塔克斯。剧本交代,阿塔克斯寻根问祖,发现自己竟是两百年前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的后裔。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在波士顿惨案(2)中被英军杀害,是第一个为白人事业献出生命的黑人,成了著名殉道者。既然此时的阿塔克斯是彼时的阿塔克斯的后裔,前者的命运也将如后者的命运,在劫难逃了。因此,时候一到,执行侦察任务时,他一脚踏入机关陷阱,亦即用竹尖做的捕熊夹子,左脚被死死夹住。越共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剩下的村庄民兵,只有阿塔克斯与平还顽强抵抗。后来,阿塔克斯昏死过去,平也打光了子弹。他俩最终被俘。越共对阿塔克斯动用了其臭名昭著、令人发指的腐刑:割下他的阳具,将它塞入他的嘴里。克劳德审讯训练课上介绍过,尽管种族不同地隔上万英里、远在一百多年前,某些北美土著部落对擅自侵入其领土的白种殖民者也曾动用此刑。“看到了吗?”克劳德说道。当时,他给我们播放一张幻灯片,幻灯片是一张古旧的黑白插图,土著人的杀戮场面。他播放第二张幻灯片,一张黑白照片,内容跟前面插图相似,只是残缺尸体换成了一具被越共俘获的美国大兵的尸体。克劳德播放第三张幻灯片。内容是一个美国大兵朝一具越共尸体撒尿。他说道:“谁说我们人类没有共性?”
平的命运此刻攥在四个越共手里。他们留下稀缺的水,不是用来洗澡,而是用来折磨平。饰演平的詹姆斯·尹(也是替身,因为,不需尹露脸的镜头里并非尹)被绑在木板上,头蒙一块龌龊不堪的布。一个越共用阿塔克斯的军用水壶在离头一英尺高上方将水慢慢淋到布上。好在尹不会受如此折磨,受折磨的是替身。水自上往下不断淋在蒙住头的布上,剧组人员封住平的鼻孔,让他嘴里含根呼吸用的管子,因为一个人根本无法在水流下呼吸。受水刑折磨感觉近于溺水,痛苦不堪。曾经活过受审的犯人这么跟我描述过。这种水刑同于古时西班牙宗教法庭法官们描述的水刑。越共来来回回拷问平同样的问题。他们围着平,一边不断将水冲淋到蒙脸布上,一边咒骂,兼以拳打脚踢——当然,全是装样而已。再看平,头拼命左晃右甩!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胸脯腹部剧烈抖动起伏!热带地区的太阳,如索菲亚·罗兰(3),热辣湿闷,在它底下待上一会,平汗涔涔,四个越共,因不停折磨平,也汗如雨下。拷打人的累,少有人体会。拷打人是非常辛苦的差事。我认识不少专事审问拷打人的人,因为干这行当,他们身体落下不少伤痛,比如腰肌劳损,肌肉挫伤,跟腱撕裂,韧带拉伤,手指、脚趾、手、脚有过骨折,声音嘶哑更是常事。犯人表现千奇百态,或叫,或哭,或哽咽,或一股脑招供,或既想招供又心存侥幸,或干脆胡编乱造。审讯者必须言辞流畅地对犯人或羞辱,或怨懑,或勒令,或激将,须像黄色热线女主持人,全神贯注,临机应变。要说出一大堆诸如此类的话,且不重复,委实耗精费神。至少四个越共表演就不够流畅。不过,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因此无可厚非。何况,剧本也就寥寥几字:越共用自己语言拷问咒骂平。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只能临场发挥,反反复复用越语骂着一句脏话。这给片场每个人上了一堂永生难忘的越语课。事实也是,剧组大多数人始终不屑学习如何用越语说“谢谢”或“请”,影片杀青时,全体剧组成员倒学会了越语du ma,亦即“操你妈”或“狗娘养的”。至于du ma是“操你妈”还是“狗娘养的”,依个人译义。我不大赞同用污言秽语,不过,不得不钦佩四个群众演员:如将一枚酸橙榨挤到滴汁不留,他们将du ma啐得淋漓尽致,或名词,或动词,或形容词,或副词,或感叹词;语气或恨,或怒,甚至有时还有同情。Du ma!Du ma!Du 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