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8页)
拍摄期间,我的工作是确保群众演员知道管演出服装的在哪里,按时到达拍摄现场,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每周领到一天一美元的酬劳,有角色时他们及时顶上去。我的时间就花在诸如此类事情上。越南人演的绝大多数角色是平民(亦即,可能是无辜百姓,也可能是越共,不管是无辜百姓还是越共,都是可能被杀死的人)。多数人熟悉现实里这类角色,因此,无需我拍摄前叮嘱,他们自己知道在可能被炸死,可能被大卸几块后而死,或被一枪打死前该表现什么心理。第二大类角色是越南共和国陆军军人(亦即,真正的自由战士)。群众演员里每个男人想演这个角色。其实,这种角色,在剧本里的美军眼里,可能是友军,也可能是敌军,不管是友军还是敌军,都是可能被杀死的人。群众演员中有不少前越南共和国陆军老兵,所以很容易找到演这类角色的人。最难的是找人演民族解放战线游击队队员,蔑称越共(亦即,可能是热爱自由的民族主义者,也可能是令人憎恨的赤色共产分子,但管它呢,反正都是要被杀掉的男人或女人)。尽管这里的越共(亦即,所谓的自由战士)只是影片角色,可没人愿意演。难民中曾经是真正自由战士的极度鄙视所谓的自由战士,虽是意料之中但也带来了麻烦。
还是老办法,用钱解决问题。在我力陈利弊得失后,瓦奥莱特应允付给愿演越共的群众演员双倍酬劳。如此厚赏自然让真正的自由战士将一度难以忍受演所谓的自由战士的想法抛到了脑后。说到让他们难以忍受的东西,其中就是他们中有人得演折磨平、轮奸梅的角色。我与大导演之间的龃龉便始于影片里该不该有轮奸梅的镜头。当然,我之前替群众演员争酬劳,已让他恼火。但他的恼火没吓住我。拍轮奸梅这场戏的前一天,午饭时,我坐到大导演餐桌旁,问有无必要拍这场戏。“我觉得这场戏似乎有些牵强突兀。”我说道。“让观众看有些突兀的画面,从来不是什么坏事。”他拿刀叉指我,说道,“他们在某个时候需要点刺激,不然,在影院里坐久了会麻木的。是难堪,我不是说观众难堪。这是战争,战争时期难免轮奸,我有义务把这个事实表现出来。当然,你这种‘越奸’显然不会同意。”
我没想惹他,他却如此讥讽,我怔住了。“越奸”两字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迸出沃霍尔画颜色的电光火花。“我不是越奸。”我终于反驳道。他哼哼道:“你们国家人不是把替像我这样的白人做事的家伙叫作‘越奸’吗?或者‘失败者’更合适?”
说我是“失败者”,我实在没法反驳。在他人眼里,我属于失败的一方。我就是反驳说美国也是失败者,也无济于事。“好吧,我是个失败者。”我说道,“我失败,是因为信了你们美国给像我这样的人的承诺。你们过来说,我们是朋友。我们一直信以为真,其实,你们从来不信任更别说尊重我们。可能也只有我们这种失败者当初才看不清如今明摆着的事实,才看不清你们多么不愿把真想做你们朋友的人当朋友。你们心底认为,只有傻瓜、叛徒才信你们的承诺。”
他会让我滔滔不绝说下去?这不是他的做派。“哦,很有哲理!”他很快打断我的话,“还在这喋喋不休讲对错呢。听你话我怎么感觉像有头道德上的矮种猪在吸我奶子!你以为什么都懂,其实狗屁不懂。一个低能特才,其实没有特才只有低能。你知道,除了你这种人,还有谁鸟那些没人鸟的东西?只有我老得动不了的奶奶。你以为,上了几天大学,放什么屁,别人都得洗耳恭听?就你那学士学位,也就是狗屎,可怜呐。”
兴许,像要求他给我口交,我的话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可他不也过分,竟威胁要我性命。“他总动不动说要谁谁命。”我将发生的事情讲给瓦奥莱特听,她说道,“他也就是唬唬人。”赌咒说要拿勺子剜我两眼,然后将它们塞入我嘴里,这话,不是纯粹写写轮奸梅,听着可不像唬人。不,轮奸梅的场面,虽非真实,但至少据剧本,也相当暴虐残忍。拍摄时,片场只有大导演、几个相关剧组人员、四个表演轮奸梅的群众演员以及亚细亚·秀。这场面,我得等一年后才能看到,在曼谷一家吵吵嚷嚷的戏院。两周后,我目睹了詹姆斯·尹的重头戏。在这场戏里,越共扒光他上身,将他绑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竖着抵住一个群众演员扮的村庄民兵尸体。尹头冲地,表情有些恐悚:等着行将到来的“水疗”。“水疗”他的是先前轮奸梅的四个越共。大导演站在尹旁边,我翻译,指导着他们。自始至终,他没瞅我一眼,我俩已闹崩,相互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