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6/8页)
拷打、咒骂、水刑后,蒙住平的脸的湿布被揭了下来,露出的自然是尹的脸。尹知道,表演时刻到了,这可是为来年赢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的金玉良机。过去,在电视剧里,他饰演戏份很少且转瞬即逝的东方人角色,死过多回,但没有一次像这一回是极度痛苦的死、极其壮烈的死。“这么跟你说吧。”有天晚上,在酒店酒吧,他向我历数电视剧里的死。“我被罗伯特·米彻姆(4)指关节戴了铜箍的拳头打死过,被欧内斯特·博格宁(5)用刀从背后捅死过,被弗兰克·辛纳屈(6)一枪爆过头,被詹姆斯·柯本(7)勒死过,被一个说来你也不知道的性格派演员吊死过,被人从摩天高楼上扔下摔死过,被人从一座齐柏林钟楼窗户推出来跌死过,被华人黑帮塞进洗衣袋抛入哈得孙河淹死过。啊,对了,我还被日本黑帮开膛破肚过呢。但这些死的镜头眨眼就过了,最多几秒钟,有时不到几秒钟哩。我这次的死可就不同了。”说到这,他兴奋莫名,笑得像新加冕的选美大赛王后。“我这次死的镜头,长得简直没完没了。”
既然天赐良机,因此大凡湿布揭去时,拷问过程中,湿布的确来回揭去过好几次,詹姆斯·尹像饿汉一样,把露脸的机会利用得连渣都不愿浪费掉。另外,他清楚,也只有这回,天生伶俐可爱、人气难敌的小男孩抢不了他的戏,小男孩母亲不愿自己孩子目睹这样的场景。只见尹一会苦脸,一会呻吟,一会囔呜,一会哭嚎,一会啜泣,一会咆哮。他的眼泪货真价实,且没止过,好似身体里有口深井,几只桶连续不断将井水打上来,往眼睛外倾倒。他怒吼,惨呼,尖叫,挣扎,扭动;脸上每块肌肉挪离原位;脑袋死劲左甩右摆;呼哧呼哧吐着粗气。呕吐则将戏推至高潮:早餐咸的加醋的香肠鸡蛋化成浓汤黏液,自胃由嘴往外喷出。这是第一次超时拍摄的镜头,结束后全场寂静,怔怔地望着惨不忍睹的尹,一个像从前美国庄园里被拿来以儆效尤而遭受酷刑的倔傲的奴隶。大导演亲自拿块湿毛巾,走到仍被绑缚在木板上的尹的跟前,跪在地上,轻柔揩净他脸。“精彩,吉米,绝对精彩。”
“谢谢。”尹喘粗气。
“来,为了万无一失,再拍一遍。”
这场戏直到拍第七遍,大导演这才满意,宣布关机。中午时分,拍完第三遍,导演问尹是否考虑从木板上解下来用午餐,没承想,尹身体抖颤,气若游丝,答道:“不,不要解我下来。我不是在受刑吗,咹?”剧组人员与其他演员躲进阴凉餐厅里,昏昏欲睡。我仍坐在尹旁边,为他撑伞遮挡毒日,但是,他摇摇头,拒绝了我的好意。拒意之决绝让他看似一头意志坚定的龟。“不要,妈的,我能挺住。不就是晒一小时太阳。平他们当年经受的比这更惨,对吧?”“惨多了。”我附和道。尹的圣徒般受难,再长也就止于今天。他应希望如此。但是,现实中,犯人遭受的撕皮裂肉、伤筋动骨的酷刑,没有几天、几月甚至几年,不会终止。据有关情报,我的同志们就这么处置犯人。我的政治保安处同事们也这么处置犯人。政治保安处拷问时间很长,是因为要查个水落石出,缺少想象力,还是性好施虐呢?“三点都有。”克劳德曾点评,“但是,没有想象力、不性好施虐,会妨碍审讯的全面细致彻底。”说这番话时,他在越南共和国国家审讯中心为秘密警察培训班上课。培训教室窗户像一眨不眨的眼睛,望着远处西贡船坞。克劳德讲授的课程是他拿手的地下工作。培训班连我在内,共计二十个学生,有陆军、有警察,个个经验丰富。即便如此,克劳德授课,如巴黎索邦大学、哈佛大学抑或剑桥大学的教授,气势煌煌,没人不慑于他的权威。“暴力不是获得答案的正确之道,先生们,如果想从被审讯者口中获取情报,想让他们配合。如果使用暴力,获得的答案会很糟糕,是谎言,是误导,更糟糕的是,会是他们投我们所好说的答案。他们会乱说一气,好结束痛苦。所有这些东西——”克劳德一挥手,指着讲台上一堆刑具,其中不少是法国制造的,有警棍,有用塑料汽油桶改造的用于灌肥皂水的容器,有钳子,有战地电话机用的带手摇曲柄的发电机——“所有这些毫无用处。审讯不是惩罚,而是科学。”